福安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嘆了口氣。
這靖安莊,才兩天功夫,天都快翻過來了。
莊子里原本將近兩百號仆役,烏泱泱的一大片。
可新主子前腳剛到,后腳賬房的算盤珠子就撥得噼啪響。
兩天,僅僅兩天。
就只留下四十多人。
尤其是內院和廚房這兩個油水最足的地方,簡直是重災區。
人手被砍掉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雖然還沒被攆出去,可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兒。
福安一想起前天那場面,后脖頸子還有點涼。
都說那位大夫人,瞧著溫溫柔柔,說話細聲細氣,完全不像個能當家做主的主母。
可誰能想到,她翻起賬冊來,眼睛可真毒。
采買的浮頭,廚房的耗損,針頭線腦的用度,根本逃不過去。
一筆一筆,給你問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
以前那些管事們上下其手的門道,全被她用一把小小的算盤,堵得死死的。
福安在宮里當差那么多年,什么樣的主子沒見過?
可像這樣,不打不罵,卻用賬本子就能要你半條命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他還能怎樣呢?
胳膊擰不過大腿,奴才也斗不過主子。
好在,新主子脾氣不差。
至少沒把他們這些下人當畜生使喚,更沒有動輒打罵。
比起宮里那些喜怒無常的貴人,這日子,算是安穩。
可一想到這安穩的代價,福安的心就跟被那搗藥杵砸了一下似的,悶悶地疼。
他腦子里閃過鄉下臥床的老娘,三舅公家那個嗷嗷待哺的奶孫子,還有守寡的弟妹和她那個等著束開蒙的兒子……
這個月說好要送去的二兩銀子,怕是懸了。
福安甩了甩頭,將這些煩心事暫時拋開。
錢沒了可以再想辦法,命要是沒了,可就真沒了。
他手下不停,利落地將一包碾好的藥末用油紙封好口。
這活計他在宮里做了半輩子,閉著眼都不會出錯。
眼角的余光,卻不由自主地往內室瞟。
這靖安莊的新主子們,可真是一天都不帶消停的。
這才搬進來幾天?
三夫人的弟弟就被人抬了回來,渾身是傷。
瞧那樣子,像是被人群毆了一頓。
也不知是在外頭惹了什么硬茬子,能把人往死里打。
福安在心里嘖了一聲。
侯府的內戚,在京城這地界兒,不說橫著走,至少也沒人敢輕易動一根手指頭。
這倒好,剛到莊子上就出了這種事,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
更邪門的是,出了這么大的事,放著外頭那么多名醫不請,偏偏讓二夫人親自上手。
他豎著耳朵聽了半天,那位二夫人說的那些藥名、用的那些法子,聽著倒是有模有樣,有些詞兒他卻聽都沒聽過。
可她是誰?
堂堂靖安侯府的二夫人。
一個養在深閨的侯爵夫人,居然精通醫術,這事兒說出去誰信?
福安在宮里見過的貴人娘娘,哪個不是金尊玉貴,別說給人看病了,就是自己病了喝藥,那藥碗都恨不得讓八個宮女捧著。
這位倒好,又是診脈又是開方,聽那動靜,好像還親自上手處理傷勢了。
他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
那位大夫人,瞧著溫婉,手里一把算盤能要人半條命,把莊子上下幾十年的爛賬清得明明白白。
這位二夫人,看著嫻靜,轉眼就成了能治病救人的大夫。
這侯府娶進門的,都是些什么神仙?
一個管錢,一個管命。
福安嘴角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