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名精干吏員埋首于文山卷海,翻閱紙張和偶爾的低聲交談,是此地唯一的主調。
空氣里彌漫著墨香與塵土混合的味道。
每一份快馬送來的急件,都還帶著未散盡的風塵。
他們正在分揀、核對、謄抄。
這項工作的重心,是將吳越王盤踞江南數十年的龐大血肉之軀,一刀刀剖解開來。
主屋議事廳內,林川端坐其中。
他身著一襲尋常的青色常服,拿著一份剛剛送抵的密報。
清查吳越王的遺留資產,是所有事務中最棘手,也是分量最重的一環。
那位舊王盤踞江南數十年,根系早已深植大地。
其名下的田產、商鋪、鹽場、工坊,如蛛網般遍布兩江,更不必說那些隱匿于未知角落的金銀窖藏。
而這張蛛網的每一根絲線,都牽連著江南江北數以千計的世家大族。
在吳越王的地盤上,但凡能站穩腳跟的家族,又有哪個能是全然清白的?
扶持、聯姻、納貢、依附。
清查的核心,不在于找到有罪之人,而在于分辨罪過的大小。
哪些是吳越王府的走狗,必須死。
哪些是被迫牽連的墻頭草,可以活。
哪些是雙方合謀的豺狼,家產要被吞得一干二凈。
這便是處置的方略,也是林川定下的規矩。
規矩有兩層。
其一,殺雞儆猴。
對那些助紂為虐、壟斷民生、手上沾滿血腥的首惡家族,必須連根拔起。
追繳贓款,抄沒家產,主犯貶為庶民,流放三千里。
要用他們的哀嚎,震懾所有還在觀望的江南人心。
要用他們的下場,彰顯朝廷肅清余孽的鐵血決心。
其二,分化拉攏。
江南剛歷經戰火,已是百廢待興。
若一味趕盡殺絕,只會逼得人人自危,玉石俱焚,于恢復治理無益。
因此,對那些牽連不深,或是在平叛時出過力、識時務的世家,便可網開一面。
主動坦白,上繳罰銀,便既往不咎。
甚至,可以保留他們的產業,給予賦稅優待。
尤其是那些真正掌握著農耕、水利、匠藝、商道的家族,更是要刻意拉攏。
江南的復蘇,離不開他們。
將這些人的力量引向正途,才是讓這片富庶之地重歸繁榮的根本。
不多時,一名吏員捧著整理好的卷宗,走到林川面前。
“侯爺,蘇州府呈上的世家名冊,已核對完畢。”
“顧、陸、朱三族,與吳越王府勾結至深,劣跡斑斑,已標注為‘首惡’?!?
“吳越大軍圍攻盛州時,這三家出糧出丁,是逆賊最大的幫兇。建議從嚴處置,抄沒所有不法資產,族中主犯盡數押解至京城,聽候圣裁?!?
“張、王兩家,僅有常規輸賦,并無主動附逆之舉,且在平叛時曾重金購入平叛債券,建議列為‘從寬’。”
“此外,吳越王在蘇州的全部資產名單,也已統計完畢,請侯爺過目?!?
吏員說完,雙手將一本厚厚的冊子,恭敬地舉過頭頂。
冊子的封皮是尋常的青色硬面,沒有任何標識。
可捧著它的吏員,卻覺得自己的雙臂正在微微發顫。
這本冊子不重。
重的是里面的內容。
因為冊子里記錄的每一個字,都足以讓剛剛平靜下來的江南……
再震三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