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還是個奶娃娃的趙珩,不小心摔倒了,也是這么哭。
一邊哭,一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他抱。
君心如淵。
可父子天性,卻是這世間最難斬斷的東西。
殿內死寂。
只有殿外那悲慟的哭聲,一聲接著一聲,重重地砸在心上。
跪在地上的小墩子,已經嚇得面無人色。
陳福的心,則從絕望的谷底,又慢慢地升起了一絲光。
許久。
龍榻上的永和帝,長嘆了一口氣。
“唉……”
他有些乏力地擺了擺手。
“陳福。”
“奴才在!”
陳福一個激靈,猛地趴下去。
永和帝眼神復雜。
“讓他……滾進來。”
……
吱呀——
門開的瞬間,夜風灌入。
趙珩跪在門外,哭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一張淚水縱橫的臉,手腳并用地爬了進來。
昏暗的燭火下,龍榻之上,那個瘦得脫了相的身影,就那么靠坐在那里。
父皇……
趙珩的嘴唇翕動,又重重跪了下去。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龍榻上,永和帝就那么靜靜地看著跪在下面的兒子。
看著他散亂的頭發,看著他皺成一團的朝服,看著他那副窩囊又可憐的模樣。
許久。
他終于開了口。
“朕還沒死,你哭喪給誰看?”
趙珩渾身一顫。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么。
可是,一肚子的話,半句也說不出口。
是啊,父皇沒死。
可他剛才哭的,又何嘗只是父皇的病體。
他哭的,是再也回不去的親情。
是那個被猜忌和權柄隔開的,父子之間的萬丈深淵。
永和帝看著他這副樣子,眉頭皺得更緊。
“哭完了?”
趙珩下意識地點點頭。
“哭完了就說說,哭什么?”
永和帝語氣冷漠,
“哭朕病得太久,礙了你的事?”
“還是哭朕醒得太早,沒讓你舒舒服服地坐穩那個位子?”
誅心之。
字字句句,都刺在趙珩最痛的地方。
“兒臣……”
他想辯解,想說自己從未有過異心,想說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乾。
可話到嘴邊,看著父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的語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他忽然覺得很累。
這一年來,他像一根被繃到極致的弦,不敢有絲毫松懈。
他怕。
怕父皇醒不過來,怕大乾的江山在他手里崩塌。
可現在,父皇醒了。
他更怕了。
那根緊繃的弦,在見到父皇的這一刻,終于……
斷了。
“兒臣……”
趙珩放棄了所有辯解,
“兒臣……以為再也見不到父皇了……”
“兒臣怕……”
說完這三個字,他再也支撐不住,又趴在地上嗚嗚哭了起來。
沒有一丁點儲君的威儀。
只有最赤裸的,一個兒子在父親面前的脆弱。
永和帝臉上的寒冰,似乎又化了些。
他盯著伏在地上的趙珩,看著他哭的樣子。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眼淚。
臣子的,妃嬪的,敵人的……
那些眼淚里,藏著算計,藏著欲望,藏著恐懼。
可眼前這哭聲,讓他有些不適。
殿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跪在地上的陳福,一顆心七上八下。
他忽然覺得,太子殿下這驚天動地的一哭,或許才是最好的解藥。
因為,陰謀陽謀,謀的是臣子,是對手。
可躺在龍榻上的這位,他首先是君,其次,才是父。
但終究,他還是父。
不知過了多久,永和帝輕輕嘆了口氣。
“陳福。”
“奴才在!”
“給他弄塊帕子。”
永和帝的語氣依舊冷冰冰的,
“別把鼻涕眼淚,蹭到朕的金磚上。”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