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慈，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殿內(nèi)，死寂得可怕。

陳福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縮進(jìn)地縫里。

君父的考校，已經(jīng)不是考校了。

這是在用最殘酷的方式，重塑太子。

將太子心中那些不切實際的理想、溫情、信任，統(tǒng)統(tǒng)打碎，再用猜忌與權(quán)術(shù)的烈火，重新鍛造成一個帝王的形狀。

不知過了多久，永和帝的喘息聲終于平復(fù)了些。

“這個林川，不是你能駕馭的人。”

他冷冰冰地望著趙珩，

“把他除了！”

“父皇……”

趙珩大驚失色，猛地跪倒在地，

“林川……他沒有反心。兒臣可以性命擔(dān)保。”

“你的命？”永和帝嗤笑一聲，“你的命值幾個錢？你連東宮都未必坐得穩(wěn)，還想保別人？”

趙珩的心越來越沉。

是啊，他的命，在父皇的權(quán)衡里，或許真的不重要。

“兒臣不明白……”

他抬起頭，淚涕橫流，哪還有半分儲君的儀態(tài)。

“父皇為何……就憑空斷定他心懷不軌？林川他……”

“江南平叛，新政推行，國庫日漸充盈，流民得以安置……這一切，哪一樣不是為了江山社稷？哪一樣不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他將這些功績一件件擺出來，試圖說服眼前這個天下最難說服的人。

“那是你的好處！不是朕的好處！”

永和帝一聲咆哮，枯瘦的身軀里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

他死死盯著地上的兒子，眼中是滔天的怒火。

“朕病了不到一年！老二謀逆伏誅，老六失蹤，江南大亂！”

“你給朕捅出來這么個爛攤子！”

“現(xiàn)在，你拿著你自己惹出的禍?zhǔn)拢艿诫廾媲皝硌Γ俊?

“你這個太子，就是這么當(dāng)?shù)模浚　?

一連串的質(zhì)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得趙珩頭暈?zāi)垦！?

他整個人都懵了。

二皇弟謀逆，是因為他野心勃勃……

江南大亂，是因為吳越王教子無方……

藩鎮(zhèn)糜爛，朝堂積弊，這是父皇生病前也會常常犯愁的事情。

怎么今日在父皇的口中，全都變了樣？

怎么……

所有的罪責(zé)，都成了他的？

“父皇……”

趙珩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所以為的功績，在父皇眼中，樁樁件件，竟全是罪證！

原來他不是在監(jiān)國，他是在闖禍。

寒意，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防線。他引以為傲的政績，他堅信不疑的理想，在父皇這幾句輕描淡寫的話語下，被撕得粉碎，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永和帝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怒火不減。

“朕坐在這把龍椅上二十多年，親手殺的奸佞，親眼見的陰謀，比史書上寫的加起來都多！”

他喘著粗氣，臉上泛起病態(tài)的潮紅。

“帝王之道，是制衡，不是信任！”

“你把身家性命，把趙家的江山，全都押在一個人的忠誠上，你不是太子，你是個賭徒！”

他的目光猛地轉(zhuǎn)向一旁，像刀一樣扎在陳福身上。

“你看他，陳福。”

陳福的身軀猛地一顫，整個人往地上一趴，頓時矮了一截。

“跟了朕一輩子，朕的起居飲食，一舉一動，他比皇后都清楚。朕信他嗎？”

永和帝冷笑一聲。

“朕不信他。”

“朕信的，是他是個閹人，沒膽子也沒根子去謀反。”

“朕信的，是他的身家性命，他全族老小的榮華富貴，都系在朕的龍袍上。”

“朕讓他生，他便生。”

“朕讓他死，他連多喘一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這，才是帝王的用人之道！”

永和帝看著兒子慘白的臉，低低冷笑了一聲。

“你那個林川呢？”

“你憑什么信他？憑他會用兵？憑他會賺錢？”

永和帝向前探出身子，那雙銳利可怕的眼睛，仿佛要將趙珩的靈魂看穿。

“還是憑他給你畫的那張餅？”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