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林川的目光落回那罐水銀上。
“而這罐水銀,是最后,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步——鎏金!”
“鎏金?”
陸沉月一怔。
“給佛像鍍金身的那種?”
“對,但又不全對?!?
林川搖了搖頭。
“尋常工匠的鎏金,手法粗糙,破綻百出?!?
“但如果有了這些東西,就不一樣了?!?
他環(huán)視滿屋的裝置。
“這些東西加起來,就能做出一個精細(xì)到肉眼無法分辨的令牌胚體?!?
“最后一步,用水銀將黃金溶解,調(diào)制成‘金汞齊’?!?
“將金汞齊均勻涂抹在胚體上,再以文火烘烤?!?
“水銀受熱蒸發(fā),黃金就會天衣無縫地附著其上?!?
“嚴(yán)絲合縫,光澤、手感、乃至重量,都與真正的御賜令牌,分毫不差!”
林川一口氣說完,室內(nèi)一片死寂。
陸沉月徹底聽傻了。
她不懂那些復(fù)雜的原理,但她聽懂了林川的結(jié)論。
“你的意思是……那個被老皇帝奉為神仙的通玄天師,在這里偽造令牌?”
“沒錯!”
林川點(diǎn)頭。
“一個給皇帝煉丹的方士,可以名正順地向皇家索要黃金、木炭,乃至各種稀有的金屬材料?!?
“他打著煉制長生不老藥的旗號,在這里,為自己建起了一座完美的工坊?!?
“最終,他用這里的一切,偽造了一塊足以騙過宮城所有禁軍的令牌?!?
“神不知鬼不覺地……”
“把六皇子,送出了宮!”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完美閉環(huán)。
林川再次環(huán)視這間屋子,仿佛能看到那個道袍老者在此處忙碌的身影。
“老狐貍,真是一只老狐貍……”
林川低聲自語,竟帶著一絲贊嘆。
一個身處古代的人,沒有現(xiàn)代化的理論和設(shè)備,單憑一雙手和一顆腦袋,就摸索出了這樣一套近乎完美的犯罪流程。
這份心智,這份手段,堪稱可怕。
陸沉月眉頭緊鎖,她想不通其中的關(guān)鍵。
“太麻煩了?!?
“他既然是老皇帝跟前的紅人,想要一塊令牌,有的是更簡單的辦法,何必冒著抄家滅族的風(fēng)險(xiǎn),在這里搞這些鬼東西?”
林川聞,笑了起來。
“或許他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六皇子呢?”
“啊?”陸沉月更糊涂了,“那他為了什么?”
“還有,”她指著滿屋子的珍奇器物,“費(fèi)了這么大勁搞來這些寶貝,說不要就不要了?這得值多少錢?”
林川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她一個問題。
“你覺得,鐵林谷的王貴生,如果能天天待在他的工坊里,有花不完的錢給他買最好的鐵料和煤炭,有人頓頓把山珍海味送到他嘴邊,他會愿意離開嗎?”
陸沉月一愣,不假思索地?fù)u了搖頭。
“這個方士,本質(zhì)上和王貴生是一類人?!?
“一個技術(shù)狂人。”
“皇帝把他當(dāng)神仙供著,要錢給錢,要材料給材料,這里就是他的極樂凈土。”
“所以這塊令牌,或許一開始,就只是他一時技癢的產(chǎn)物。”
“就像一個頂尖的畫師,總想臨摹一幅前朝的絕世名畫,挑戰(zhàn)能否以假亂真?!?
“這個老方士,也想挑戰(zhàn)一下這世上最森嚴(yán)的規(guī)矩,看看自己嘔心瀝血的作品,能不能騙過代表著皇權(quán)的禁軍。”
“對他這種人來說,挑戰(zhàn)成功的快感,遠(yuǎn)比這塊令牌本身更重要?!?
“直到后來,他需要送六皇子出宮,這塊他早就做好的、最得意的作品,才終于派上了用場。”
“至于這些東西……”
林川掃了一眼那些價(jià)值連城的瓶罐。
“對一個真正的大師來說,只要手藝還在,腦子還在,這些身外之物,隨時都能再置辦一份。”
他話鋒一轉(zhuǎn),搖了搖頭。
“又或許,他根本不是不要,而是……暫時離開?!?
“暫時離開?”
陸沉月脫口而出,
“他幫六皇子逃出皇宮,這是謀逆大罪!老皇帝怎么可能留他性命?”
“老皇帝當(dāng)然不會留他。”
林川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
“可若是……換了皇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