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還不明白。”
林川搖搖頭。
“你不是在欺君罔上,張院判。”
他壓低聲音,湊在張院判耳邊。
“你是在救人。救太子,救太子妃,救這宮里宮外千千萬萬顆懸著的心。”
“這出戲,你要是演砸了……”
林川沒有把話說完。
他只是用那雙沉得不見底的眼瞳,靜靜地看著他。
張院判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老臣,遵命!”
小墩子扶著魂不附體的張院判,退入了偏殿。
內寢,再無旁人。
噗通。
一聲悶響。
旁邊,大乾王朝的新君,趙珩,跪了下去。
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磚上,再也撐不住身體。
他雙手撐地,渾身遏制不住顫抖。
壓抑許久的悲慟,在此刻沖垮了所有偽裝。
他不是君,不是太子。
他只是個沒了父親的孩子。
太子妃心頭一緊,剛要上前,卻被林川一道目光釘在原地。
林川走到趙珩身后。
他將那柄弒君的長刀,那柄從永和帝胸膛里拔出的兇器,放到了趙珩手邊。
刀身暗紅的血跡,已經凝固成塊。
冰冷的觸感,讓趙珩指尖猛地一縮。
那是死物的溫度。
他想抽手,像是被毒蝎蟄了。
林川的手掌如鐵鉗,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握住它。”
趙珩的視線,被迫落在那柄刀上。
燭火搖曳,照出凝固血塊的暗褐色。
那是他父皇的血。
林川的手沒有松開。
趙珩的手指,在他的力量下,一寸寸地,被迫合攏,握住了那截刀柄。
黏膩,粗糙。
是血肉干涸后的觸感。
趙珩的牙關死死咬合著,下頜骨都在顫抖,發出咯咯的錯響。
林川松開了手。
“哭吧。”
這兩個字,是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悲慟,怨恨,茫然,悔恨……
所有情緒匯成的洪流,轟然決堤。
“啊——!”
一聲嘶吼,從他喉嚨最深處炸開!
聲音凄厲,絕望,是幼獸失去庇護后,對整個世界發出的泣血悲鳴。
太子妃嚇得倒退一步,死死捂住嘴,淚水無聲滑落。
寢殿之內,連梁柱都在這聲嘶吼中嗡嗡作響。
許久。
聲音停了下來。
太子無聲流淚,悲痛欲絕。
這一聲,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的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但他沒有倒下。
他用那柄沾滿父皇鮮血的長刀,狠狠刺入地磚的縫隙。
刀,撐住了地面。
也撐住了他搖搖欲墜的君王之軀。
他抬起頭。
動作很慢,一寸,一寸。
燭光映著他滿是淚痕的臉,狼狽至極。
但那雙通紅的眼底,茫然和脆弱正在褪去,被一種死寂的冰冷所取代。
他望著龍榻上那道再也不會動彈的身影,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要將那個輪廓刻進骨頭里。
然后,他轉頭,看向林川。
“哭完了,就換衣服。”
林川靜靜開口,
“天亮之后,你要坐上那個位子。”
“從坐上去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能哭了。”
“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做。”
“有人會彈劾我。”
“讓他們彈劾。”
“你什么都不用做。”
“看著他們,記住每一張臉。”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