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心驚膽戰。
后面傳來一陣嘩啦啦的甲胄聲。
是驍衛營的鐵甲葉子,督戰的刀,催命的符。
“快點!磨蹭什么!”身后的喝罵聲傳來。
“唉。”三營隊列中,一名老伍長嘆了口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泥濘沒過了腳踝。
第二營的士卒一步三滑地挪進了那一箭之地。
本該響起的弓弦崩鳴聲,沒有出現。
前排的幾個老兵瞪大了眼珠子。
遠處的地上,沒有死人。
全是家伙事兒。
制式的長矛、樸刀、乃至用來擋箭的木盾,就這么亂七八糟地扔在泥水里,鋪了一地。甚至還能看見幾只跑丟的草鞋,孤零零地泡著。
就在這時,對面那死寂的箭塔上,突然探出一個黑乎乎的腦袋。
那人扒著垛口,扯著破鑼嗓子吼了一嗓子。
“二營的弟兄們——!”
“老子是一營的張鐵驢啊!”
這一聲吼,原本緊繃的陣型瞬間騷動起來。
人群里有人懵了,小聲嘀咕:
“張鐵驢?那個因為村里三個寡婦爭風吃醋,嚇得連夜卷鋪蓋逃進軍營的張鐵驢?”
沒等大伙反應過來,那張鐵驢又是一聲大吼:
“都傻站著干啥!趕緊把手里那破銅爛鐵扔了!”
“進城啊!吃饅頭!喝肉粥!全是干貨,管飽!”
話音剛落,城墻垛口后面呼啦啦冒出一排腦袋。
這群人紅光滿面,手里抓著白花花的東西,嘴里還在不停地咀嚼。
“二狗子!我是你六舅!別在那淋雨了,趕緊進來,晚了肉湯就涼了!”
“栓柱!把你那是那破刀扔了!這兒有咸菜,脆得很!”
“三娃子!你個瓜皮,趕緊過來!”
這一連串的呼喚聲,此起彼伏,帶著熱氣,瞬間擊穿了這些饑兵最后的心防。
原本肅殺的戰場氣氛,瞬間變得詭異無比。
這仗還怎么打?
前面是一營的親戚朋友喊你吃肉喝湯,后面是冷冰冰的督戰刀斧。
“真……真有饅頭?”有人咽著唾沫問道。
城墻上的張鐵驢似乎聽見了,直接從懷里掏出一個白面饅頭,狠狠咬了一大口,在手里高高舉起:
“娘的,騙你們是孫子!看見沒?比寡婦的奈子還軟!”
陣腳,亂了。
“咕咚。”
有人吞了一把口水。
“娘的,不打了!”
“有飯吃!老子不打了!”
“當啷”一聲,第一把刀掉在了地上。
緊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
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第三營、第四營,徹底崩了。
他們扔掉兵器,扔掉礙事的頭盔,發了瘋一樣沖向鐵林谷。
后方,驍衛營。
參將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著。
他總算是聽明白了。
一營這真的是反水了啊!恥辱。
簡直是奇恥大辱!
幾千大軍攻城,結果被人家一鍋饅頭就給策反了?
這仗要是傳出去,鎮北軍以后還怎么立足?
“將軍!”
一名百戶臉色鐵青,“這群刁民反了!殺吧!把這群逃兵殺光!”
“殺!”
“殺光他們!”
身旁的驍衛營精銳們紛紛拔刀,殺氣騰騰。
參將猛地舉起手,制止了他們的吼聲。
“我有一計,聽好了!”
“傳令下去!”
“刀都入鞘,把甲胄上的紅纓子扯了!混在那群廢物后面!”
“跟著他們沖進去!”
“然后……”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百戶的眼睛猛地亮了。
妙啊!
這就是兵法里的“渾水摸魚”!
借著這群兵的掩護,直接殺進城去。
等進了城門洞,那時候再拔刀,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告訴弟兄們!”
參將壓低聲音,“進了城門再動手!誰要是敢在外面露了相,壞了老子的大事,老子活剝了他!”
“是!”
命令迅速在驍衛營中傳遞。
這支精銳部隊,瞬間收斂了殺氣。
他們扯掉了頭盔上醒目的紅纓,甚至有人故意在臉上抹了兩把泥,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
原本整齊的方陣散開,像是一群同樣急著去討飯的餓兵,混入了前方那滾滾的人流之中。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