嶧州。
這座日后的棗莊重鎮,此時尚未有微山湖的波瀾壯闊。
入目皆是干裂的黃土,還有滿城驚魂未定的生靈。
城門大開。
一千兵馬徐徐進了城。
這一仗,結束得太快。
快得讓胡大勇渾身骨頭縫里都不得勁。
進了府衙,屏退左右。
胡大勇終于按捺不住,一把扯下頭盔。
“侯爺……”
他掃了一眼門外,壓低嗓門,改了口:
“師父,您之前怎么教我的?打蛇打七寸,斬草要除根!”
黑臉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青筋直跳。
“剛才那幫孫子潰逃,咱們要是趁勢掩殺,十里地,至少能砍下一萬顆腦袋!”
“您怎么就下令收兵了?”
“不是說要打殲滅戰,斷了東平王的根嗎?”
林川坐在太師椅上,手里端著茶盞。
“胡大啊,虧你叫我一聲師父。”
“腦子里裝的是漿糊?”
胡大勇一噎,梗著脖子:“我想不通!放虎歸山,后患無窮!”
“虎?”
林川放下茶盞,冷聲一笑。
“那是一群被嚇破膽的豬。”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在嶧州的位置點了點。
“兩萬人,若是都死在這兒,那就是兩萬具不會說話的尸體。”
“東平王知道了,只會心疼他的兵馬折損。”
“但活著回去的人不一樣。”
“他們親眼看見了雷火降世,看見了身邊的同袍在眨眼間變成碎肉,連敵人的面都沒看清就斷了手腳。”
“這種恐懼,就是瘟疫,比刀劍還鋒利。”
胡大勇愣住了。
“就要讓他們跑。”
林川轉過頭,看著他。
“總有人會跑回東平王身邊,把這種恐懼,傳給其他士兵。”
“一傳十,十傳百。”
“我要讓東平王的大營里,夜夜都有人做噩夢。”
胡大勇只覺得后背竄上一股涼氣。
殺人不過頭點地。
師父這是要誅心啊。
“原來……是攻心。”
胡大勇咽了口唾沫,“師父,您這招……真他娘的陰狠。”
“這就叫陰狠了?”
林川冷笑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把人都殺光了,誰來給我種地?嶧州現在最缺的就是壯勞力。”
胡大勇這下回過味來了。
那股子郁悶勁兒瞬間消散,咧開大嘴,嘿嘿笑起來。
“還是師父英明!”
“那咱們接下來干啥?這城里的大戶可是不少,要不要……”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現在不是江南反貪腐,抓人殺人的時候。”
林川白了他一眼,
“咱們是朝廷王師,吃相要好看。”
他招手喚來隨軍文書。
“寫告示。字要大,話要糙,別整那些之乎者也。”
“第一,朝廷平叛,只誅首惡,百姓無罪,秋毫無犯。”
“第二,開倉,放糧。”
胡大勇嘿嘿一樂:“放糧?!這個好!”
“少拍馬屁!現在放糧只是救急,重要的事情在后頭。”
林川擺擺手,一臉的不耐煩,
“只放三天,按人頭領,一人一斗。”
……
半個時辰后。
幾張墨跡未干的黃榜,貼上了嶧州城的四門。
起初,沒人敢相信。
老百姓不傻。
這年月,城頭變幻大王旗,今天姓趙明天姓李,誰來了不是刮地皮?
兵匪一家,所謂的“王師”,不過是穿了官衣的強盜。
當兵的進城,不把地皮刮三層都算是祖墳冒青煙,哪有往外吐食的道理?
那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圖你那身肉。
街角的陰影里,門板的縫隙后,無數雙麻木的眼睛偷偷窺探著。
府衙門口,負責放糧的戰兵有些不耐煩了。
侯爺令下得死,放三天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