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說吧,是要我們當兵吃糧,還是當替死鬼?”
“我家侯爺不想干什么。”
胡大勇搖了搖頭,語氣平靜,
“只是路過此地,聽說了張頭領的事,心生敬佩。”
“侯爺原話是這么說的——”
胡大勇清了清嗓子,學著林川的語氣:
“這世道,爛了心肝的畜生太多。”
“像張又橫這樣,還守著幾分道理的莽夫,不多了。”
“莽夫?”
張又橫身后幾個漢子臉上一紅,就要發作。
可張又橫愣住了。
他這輩子,聽過罵他賊的,罵他匪的,罵他殺千刀的。
卻從來沒聽過哪個高高在上的官老爺,會用“守著道理的莽夫”來形容他。
這話難聽,粗鄙。
可偏偏就像一碗烈酒,直接潑進了他心里。
這世上,聰明人太多,都在算計,都在鉆營。只有他這種傻子,這種莽夫,才會為了幾個不相干的窮鬼,把腦袋提在手里玩命。
這一聲“莽夫”,罵得他舒坦。
罵得他眼眶發酸。
胡大勇見火候到了,也不再廢話。
“東西放下了,我們這就走。”
“吃不吃,用不用,全憑張頭領做主。”
“扔水里聽響也行,喂魚也罷,那是你們的事。”
說完,他朝身后一招手。
幾個戰兵動作麻利,直接跳上了旁邊空著的舢板。
胡大勇站上去,隨著水波晃動,回頭扔下一句:
“我家侯爺還有最后一句話。”
張又橫下意識問道:“什么?”
“他說——”
胡大勇的聲音順著風飄來:
“這世上,有的人盼著你們死,恨不得把你們骨頭渣子都嚼碎了。”
“但有的人,想讓你們活,還得活出個人樣來!”
話音落下,舢板調轉船頭,劃開水面,迅速消失在蘆葦蕩拐角。
只留下那幾艘裝滿了物資的舢板,和幾個不知所措的船夫。
那十頭黑毛豬還在扯著嗓子嚎叫。
濃烈的酒香,混合著桐油味,還有那股子豬身上的騷味,在風里攪成一團。
“哥……”
跛腳漢子湊上來,“這官……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這些東西,咱們哪怕去搶,都搶不來啊。”
張又橫看著遠去的船影,手里的生鐵棍慢慢垂了下來。
有了那些桐油和石灰,那些漏水的大船就能修好。
修好了船,就能去更遠的地方打魚。
島上的娃子們就不用餓肚子了。
罷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張又橫爛命一條,死都不怕,還怕他一個什么勞什子侯爺?
“把船,拉回去。”
漢子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嗷嗷叫著跳上那幾艘滿載的舢板。
船一靠岸,那幾個被留下的船夫嚇得腿都軟了,哆哆嗦嗦地跪在泥地里,頭都不敢抬。
張又橫拎著鐵棍,走到一個船夫面前。
“誰雇的你們?”
“大……大王饒命!”
船夫磕頭如搗蒜,“俺們……俺們就是拿錢辦事的,別的啥也不知道啊!”
“俺們在渡口等活,這位官爺過來,問俺們誰的水性好,船劃得穩。”
“就花了銀子,讓俺們把這幾船貨送到這兒,說……說把東西留下,大王不會為難我們。”
“還有別人嗎?”張又橫追問。
“沒看著啊,就他們幾個。”
另一個船夫搶著說,“人家是官爺,又出手大方,俺們也沒敢多問。”
問來問去,都是些車轱轆話。
這幫船夫就是被人花錢雇來的,別的一概不知。
線索,到這兒就斷了。
張又橫揮了揮手,有些意興闌珊:“給點干糧,讓他們走吧。”
手下人愣了:“哥,就這么放了?”
“不然呢?”
張又橫瞥了他一眼,“留著他們過年?”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