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平王的老宅,天光還未透亮,便已在晨霧中蘇醒。
這里雖不再是東平王的正經王府,可那份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富貴氣派,卻半點未減。
飛檐斗拱的輪廓,在濃霧里若隱若現。
回廊下的燈籠一夜未熄,昏黃的光暈被霧氣揉得模糊,照著一隊隊垂首斂目的丫鬟仆役,端著銅盆、捧著巾帕,穿行在抄手游廊上。
內院正堂,檀香縈繞。
“今年的蘇繡,針腳越發粗疏了。”
一位鬢發梳得一絲不茍的老夫人,正捻著一匹新送來的料子,眉頭微蹙。
她乃是當今東平王的嫡親姑母。
王爺遷府后,這偌大的老宅便由她當家做主。
“姑母說的是,這些匠人,真是越發懶怠了。”
下手坐著一位珠翠環繞的貴婦,是老夫人的侄媳,聞立刻附和道,
“回頭我就讓人去信,讓他們重做一批送來。”
“咱們王府的臉面,可不能讓這些俗物給折了去。”
老夫人舒展了眉頭,將料子隨手遞給一旁的丫鬟,端起手邊的參茶。
“還是你曉事。”
“瞧姑母說的,這不都是兒媳該做的么。”
侄媳婦笑得溫婉,眼角的余光瞥向了坐在另一側,正百無聊賴地用銀匙撥弄著碗里燕窩的中年人。
那是她的夫君,老夫人的寶貝侄孫,趙珣。
“珣兒,昨夜又去聽曲了?”
老夫人放下茶盞,語氣寵溺,
“瞧你這沒精神的樣子,仔細把身子熬壞了。”
趙珣打了個哈欠,眼下泛著青色,聞懶洋洋地抬起頭:
“姑母,這您就不知道了。昨兒個‘醉春風’新來了個唱南曲的小娘子,那嗓子,嘖嘖,跟黃鶯兒似的,繞梁三日,聽得人骨頭都酥了。”
“沒個正形。”
老夫人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啊,就是被我跟你王叔給慣壞了。”
“那也是姑母疼我。”
趙珣放下銀匙,湊趣道,
“再說了,這東平縣城,除了聽聽曲,斗斗雞,還能有什么樂子?”
“日子過得都快淡出鳥來了。”
侄媳婦掩嘴輕笑:“夫君這話要是讓外頭那些求爺爺告奶奶,想在咱們府上謀個差事的人聽見,怕不是要氣得活過來。”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趙珣一臉理所當然,“我生來就是享福的命,這東平府,不就是咱們趙家的后花園么。”
正說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在門口站定,躬身道:
“老夫人,大爺,夫人。”
“何事這般慌張?”老夫人有些不悅。
管事擦了擦額角的汗,壓低了聲音回話:
“回老夫人,城外有些動靜。”
“聽說昨日兗州衛的韓將軍率大軍去了汶上。”
“韓鐵崖?”趙珣來了點興趣,“我聽王叔提過他,說他手底下的人,在東平軍里排得上號。怎么,他去汶上干嘛?”
“這……”管事遲疑了一下,“小的也不知道。似乎南邊的朝廷軍馬,打過來了。”
“哦?”趙珣笑了起來,“狗咬狗?有意思。打,讓他們使勁打。”
老夫人聽著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有些厭煩地擺了擺手:
“行了,不過是一群丘八的營生,也拿到我面前來說?”
“讓他們鬧去,只要別臟了咱們東平府的地界就行。”
“是,是,老夫人說的是。”
管事連聲應著,又道,“只是……今兒個這霧,也太大了些。渡口的船家都不敢開船了,說是活了半輩子,沒見過這么大的霧。”
“霧大?”
侄媳婦走到窗邊,推開一扇雕花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