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珣猛地挺直了腰桿,給自己壯膽。
“你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這是東平王府!”
“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動咱們一根汗毛!”
他嘴上這么說著,臉色卻愈發蒼白。
“來人!把府門關上!用巨石給我堵死!”
趙珣的聲音陡然尖利,
“護衛!府里的弓箭手呢?都給我滾上墻頭!誰敢靠近,格殺勿論!”
他狀若瘋魔地咆哮著,下達著一條條混亂的命令。
方才那副天塌不驚的貴公子派頭,碎得一干二凈。
老夫人終于喘上了一口氣。
她看著自己那個驚惶失措的侄孫,渾濁的眼底深處,最后一點期許的光也熄滅了。
她顫巍巍地開口。
“珣兒……沒用的。”
“什么沒用?”趙珣猛地回頭。
“王府的牌子,在太平時節,是護身符。”
老夫人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窗外那片灰敗的天空。
“可到了這個時候……”
“它就是催命符。”
“這滿城的財富,這潑天的富貴,平日里是我們趙家的臉面。”
“現在,是引狼入室的根源啊……”
就在這時,先前跑出去探查的家丁,連滾帶爬地沖了回來。
“大……大爺!老夫人!”
“不好了!南……南邊的兵,已經殺到街口了!”
“他們……他們正朝著咱們府上來了!”
此一出,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僵住了。
反倒是老夫人,徹底鎮定了下來。
她拍了拍早已癱軟的侄媳婦的手,緩緩開口。
“都別慌。”
“把府里所有女眷,都帶到后院佛堂去。”
“珣兒,”她看向自己的侄孫,“你,換上常服,就在這前廳等著。”
“姑母?”趙珣無法理解,“等著?等什么?等他們沖進來把我們都殺光嗎?我這就帶護衛去拼了!我就不信,他們真敢……”
“你拿什么拼?”
老夫人陡然打斷他,
“就憑府里那幾十個養尊處優的護衛家丁?你以為沖進來的,是來跟你講道理的鄉紳嗎?”
“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斃啊!”趙珣急得滿臉通紅。
“這不是坐以待斃。”
“他們既然直沖王府而來,所求的,無非兩樣。”
“一是財,二是人。”
“若是求財,我們給。只要人活著,金山銀山也不過是些石頭瓦礫。”
“若是為了要挾王爺……”
老夫人的聲音低沉下去。
“那他們,就不會輕易動手殺人。”
“活著的趙家人,才有用。”
……
數個時辰后。
汶上縣衙后堂,濃重的藥味混雜著血腥氣,幾乎令人窒息。
“人參!給本官用上!錢?錢是問題嗎?”
汶上縣令急得滿頭大汗,
“韓將軍要是在我這兒沒了,咱們的腦袋才是問題!”
幾個縣里最好的郎中圍著床榻,滿臉愁容。
榻上的韓鐵崖氣若游絲,渾身是血。
“報——!”
一名衙役臉色煞白沖進來,
“老爺…天…天塌了……”
“快說!又他媽怎么了?”
“東…東平…城…破了!”
縣令的罵聲戛然而止。
“你說什么?東平?哪個東平?”
“就是…就是王爺的老家東平啊!”
“被…被炸開了一個大口子!城破了!”
縣令眼前一黑,身子一軟。
要不是旁邊的師爺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已經癱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東平城破,意味著什么,他比誰都清楚。
這已經不是他一個小小的縣令能兜得住的事了。
……
消息插上了翅膀。
以東平為中心,瘋狂地向四面八方擴散。
肥城、平陰、陽谷、鄆城……
東平這個名字,在加急的軍報上,在商隊驚恐的交談中,被反復提及。
聊州府衙,知府大人正端著茶杯,聽著下屬匯報事務,一個屬下闖入,遞上軍報。知府大人只看了一眼,茶水便潑了半身。
更遠處的齊州。
東平王府,依舊歌舞升平。
東平王正陪著幾個遠道而來的女真使者,欣賞著一場盛大的樂舞。
一個老管家邁著碎步,急匆匆地湊到他耳邊。
樂聲不知何時停了。
舞女們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整個大殿,一片寂靜。
東平王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化為一片鐵青。
“砰!”
他狠狠將手中的琉璃盞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整個齊魯大地,因為東平的那一聲巨響,徹底亂了套。
東平王一聲令下。
齊州、濟州、聊州、密州、萊州的東平軍精銳乃至各路府軍,陸續出動。
各大州府的武庫大門轟然敞開,長槍如林,刀劍似雪。
府庫的銀子如流水一般往外淌。
軍餉、開拔費、糧草采買……
各路大軍,少則幾千,多則數萬。
無論是真心幫忙的,還是早就覬覦這片沃土的豺狼,亦或是那些想在亂世中分一杯羹的牛鬼蛇神,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向了那個被炸開巨大豁口的東平城。
一時間,整個齊魯大地,旌旗蔽日,殺氣沖天。無數的金銀糧草,化作了支撐這場雷霆之怒的滾滾車輪,向著那個未知的東平縣城碾壓而去。
東平,成了風暴的中心。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