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文斌目瞪口呆。
他輕輕捧起那張薄薄的宣紙,反復默讀著上面的文字。
越讀下去,雙手抖得越厲害。
他想放下,又覺得這紙重逾千斤。
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墨跡,而是從地獄里撈出來的修羅刀。
這哪里是檄文?
這分明就是一道詛咒!
一道足以讓趙承業在未來幾百年都抬不起頭來的惡毒詛咒!
這是要絕他的名節之根,斷他的后世之魂啊!
身為太州大儒,謝文斌讀了一輩子圣賢書,講究的是文以載道,筆下留情。
可林川這一紙檄文,字字如刀,句句帶毒,根本不是在講道理,而是在挖趙承業的祖墳!
謝文斌渾身顫抖起來。
那是文人墨客在絕境中尋到了筆鋒如劍的快意,是溺水之人在窒息前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這……這簡直是……”
謝文斌嘴唇哆嗦著,“殺人……誅心。”
林川冷笑一聲。
在這個年代,殺頭不過頭點地。
可若是名節毀了,那便是生生世世被釘在恥辱柱上,子子孫孫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他林川不在乎,可是鎮北王,不可能不在乎。
“趙承業抓了三百學子,那是三百條人命,更是太州未來的文運。”
“他趙承業想當婊子還想立牌坊,用這三百個孩子的命來要挾我,逼我就范。”
“他以為他拿捏住了我的軟肋,以為我會為了‘仁義’二字束手束腳。”
“但他忘了,我林川是個俗人。我不講仁義,我只講輸贏。”
“他要玩道德綁架?”
“行,那我就把道德這塊高地給炸了,大家一起站在廢墟上,看誰比誰更狠!”
“這封檄文一旦發出去,我要讓它像瘟疫一樣傳遍大江南北。”
“不光是貼在城墻上,我還要讓街邊的乞丐編成順口溜唱,讓茶館的說書人拍著驚堂木講,讓深閨里的婦人、田間的老農,全都知道趙承業是個什么東西!”
“我要讓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輿論戰爭’!”
“輿論……戰爭?”
謝文斌低聲重復著這陌生的字眼,眼中滿是疑惑。
“不錯。”林川緩緩點頭,“他若真敢動那三百學子一根汗毛,我就讓他在史書上爛掉,讓后世子孫提起他,唯有唾罵與不齒!”
“我要讓他手底下的每一個將領、每一個謀士,動手前都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這一刀下去,砍掉的不是稚子的人頭,而是自己家族百年的聲譽,是子孫后代考取功名、立身于世的希望!”
“我要讓他們明白,與我林川為敵,或許只是身死道消,尚可留一世忠名;但若是成了天下讀書人的公敵,成了殘害讀書種子的罪人……”
林川頓了頓,語氣里的寒意更甚:
“那便是讓他們在父老鄉親面前、在列祖列宗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來!出門遭人唾棄,買菜被人扔爛葉,祖墳遭人潑黑狗血,就連族譜之上,也要將他們的名字狠狠劃去,永世不得入祠!”
“這,才叫真正的‘誅心’。”
謝文斌猛地抬起頭。
原本渾濁黯淡、滿是絕望的老眼,此刻竟亮得嚇人。
他聽懂了。
對于趙承業那種依仗世家大族、渴求名節正統、妄圖傳世立名的藩王來說,這一招,遠比十萬大軍壓境還要恐怖!
十萬大軍,殺不了一心求死的人;但這一紙檄文,能讓想活、想留名、想護家族榮光的人,活得生不如死,痛不欲生!
謝文斌看著林川的眼神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林川在他眼里是個少年英雄,那么此刻的林川,就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一個為了救人,不惜化身修羅的魔鬼。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