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州東，淄州城，正午。

毒辣的日頭懸在頭頂，空氣中，卻懸浮著一股黏稠的濕氣。

雨已經(jīng)過去了。

這種濕氣，不是雨氣。

而是數(shù)萬人擠在城南校場，汗水、餿味發(fā)酵出的味道。

老瘸子縮在墻角，干裂的嘴唇上起了一層白皮。他懷里緊緊抱著五歲的小孫女，手里拿著個破了口的陶碗。

碗里是空的，什么都沒有。

“爺爺，我餓……”

懷中的小孫女細若游絲地哼了一聲。

老瘸子沒說話，把孩子往懷里更深處摟了摟。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兩扇緊閉的糧倉大門。

這門，那是閻王爺?shù)难揽凇?

往年只有那些穿著綾羅綢緞的老爺們拿著條子才能進去，出來的車轍里掉幾粒米，都夠他們爺孫倆去泥地里摳半天。

你說施粥？

哼，那清得能照出人影的刷鍋水，喝下去，只怕尿都比它稠。

“聽說了嗎？”

“新來的林侯爺，是菩薩轉(zhuǎn)世……”

旁邊一個只剩半口氣的漢子低聲嘀咕。

“要是真發(fā)糧，那可就是菩薩了。”

話音未落，人群突然騷動起來。

“開了！門開了！”

隨著一陣吱呀聲響起，糧倉大門緩緩洞開。

沒有往日那些兇神惡煞的衙役，走出來的，是一隊身著黑衣、臂纏紅巾的漢子。

他們都是“皇商總行”的暗稽司鐵衛(wèi)。

隨著這群漢子的身影，幾十輛獨輪車魚貫而出。車上沒有遮掩，直接就是敞開麻袋口的糙米！黃澄澄的谷殼還沒脫凈，但在饑民眼中，那金燦燦的光澤簡直比黃金還要刺眼！

“按戶籍人頭領(lǐng)糧！”

“凡淄州戶籍，一人一斗！無需分文！”

一名鐵衛(wèi)站在高臺上，聲音響徹全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要錢？一人一斗？

這可是實打?qū)嵉母杉Z，不是那是摻了沙子和谷殼的粥水！

“我不信！哪有這等好事！”

一個漢子瘋了一樣沖出去，

“是不是吃完就要拉去填戰(zhàn)壕？是不是！”

陳默冷冷看了他一眼，將手一揮。

兩個衛(wèi)士上前，一把抓住漢子，直接把他按在糧車前，拿著木斗，“嘩啦”一聲鏟了滿滿一斗米，倒進了布袋里。

然后，塞進漢子的懷里。

那漢子傻了。

所有人都傻了。

整座城，很快就炸了。

老瘸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擠上去的，當那沉甸甸的一斗米壓在他懷里時，他的手已經(jīng)感覺不是自己的了。

“拿著。”陳默扶了一下。

那是老瘸子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官府的手居然是熱的。

他抱著米，踉踉蹌蹌往回走。

小孫女坐在墻角，被他的表情嚇到了。

“爺爺……”

老瘸子蹲下身，抱住小孫女，淚流滿面。

“俺滴妮兒……能活啦……”

……

城東，朱門豪宅。

籠罩在一片冰冷中。

這曾是淄州巨富錢員外的宅邸，平日里連路過的狗都要被踹兩腳的地方，此刻大門洞開，滿地狼藉。

錢員外，這位平日里在淄州地界上跺跺腳都要晃三晃的人物，此刻正像一只肥豬，被人按在了太師椅上。

按住他的，正是“暗緝司”鐵衛(wèi)。

“誤會！都是誤會啊！”

錢員外滿頭大油汗，拼命掙扎，

“我有錢！我要捐軍資！”

“我要見林侯爺！我和東平王是有交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