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前跟著陳將軍,現在跟著那位林侯,走的是通天大道。我呢?我在西隴衛當了十年千戶,我立的功,殺的人,比你只多不少!可最后呢?”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還是個千戶!一個狗屁千戶!”
“我是一把刀,刀用鈍了,就會被扔在墻角,生銹,爛掉!”
“我不想生銹,更不想爛掉!”
龐大彪沉默了。
他看著腳下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這些話,他從未聽趙鐵鷹說過。
可這些話,他又好像在軍中無數個夜晚,聽過無數次。
他只是,不愿去想。
“跟了鎮北王,你就不再是刀了?”他問。
“西隴衛……本就是鎮北王的家底……”
趙鐵鷹喘著粗氣,“沒有陳遠山,它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沒有陳遠山,它壓根就不會叫西隴衛!”龐大彪厲聲打斷。
趙鐵鷹又是一陣猛咳,大口的鮮血從嘴里涌出。
他嘿嘿笑了起來,也不爭辯。
沒有意義了。
“老龐……你知不知道,鎮北王……為何起事?”
他用盡最后的力氣問道。
“為何?”
“因為像我們這樣的人,太多了。”
“有本事的,沒出身的,只能拿命去賭一個前程。”
“鎮北王許我萬戶侯,我就為他賣命。”
“這世道,不跟著能給前程的人,就只能爛在泥里,你懂嗎?”
龐大彪沒有說話。
他懂。
他怎么會不懂。
“那你覺得,跟著他造反,就有前程了?”
“沒有。”趙鐵鷹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但……我試過了。”
“試過?”
“對,試過。”趙鐵鷹盯著他,“就算敗了,就算死在這,也比在西隴衛,被埋沒……要強。”
“埋沒?”龐大彪冷笑一聲,“現在,你滿意了?”
趙鐵鷹笑了笑,沒說話。
龐大彪看著他,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
嗆啷——
刀鋒出鞘,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
趙鐵鷹的身體微微一抖,隨即閉上了眼睛。
“你怕了?”龐大彪問,“你不是不怕死嗎?”
“我不怕死。”趙鐵鷹的聲音細若游絲,“我怕的是,死了之后,這世上……什么都沒留下。”
“你投了鎮北王,留下了什么?”
“罵名。”趙鐵鷹又笑了,“但至少,百年后還有人會罵我趙鐵鷹是個反賊。”
“爛在泥里的人,連被罵的資格都沒有。”
龐大彪握著刀柄的手,顫抖起來。
他想起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趙鐵鷹。
那人曾拍著他的肩膀說,要用手里的刀,為天下的丘八,殺出一條活路來。
現在,他殺出了一條路。
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老龐。”趙鐵鷹忽然睜開眼,回光返照般地看著他,“下去之后……見了陳將軍,我再……給他磕頭賠罪。”
龐大彪看著他,刀鋒垂下。
“你見不到他了。”
趙鐵鷹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
“為……什么?”
龐大彪俯下身,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為陳將軍……他沒死。”
轟!
趙鐵鷹的眼睛,陡然爆睜!
那渾濁的眼球里,瞬間迸射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那是震驚、是狂喜、是悔恨、是解脫……
是所有情緒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劇烈燃燒。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似乎是想說什么,卻只噴出血沫。
他掙扎著,想抬起手。
“好……”
一口氣終于提了上來。
他用盡此生最后的力氣,吐出一個字。
“好……”
“好……啊……”
聲音落下。
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