鐮刀軍的營地里,肉香霸道。
一長溜的案板,烏泱泱排開,上百個從城里請來的婦人,圍著圍裙,手里片刻不停。
羊肉燒賣的褶子捏得飛快,開封炒涼粉在鐵板上滋啦作響,碧綠的荊芥被麻利地切碎,拌上蒜汁,那股子沖鼻的清香,愣是沒被肉味壓下去。
幾十口大鍋一字排開,底下柴火燒得正旺。
鍋里,是大塊大塊的豬肉和羊肉,肥瘦相間,在翻滾的濃湯里上下沉浮,燉得稀爛。
鐮刀軍的戰兵們,一個個跟木樁子似的杵在鍋邊,脖子伸得老長。
那眼神,直勾勾的。
那口水,嘩啦啦的。
“俺的娘……這是給咱們吃的?”一個戰兵眼都直了。
他們從晉地一路過來,嘴里啃了好幾天干糧,雖說有肉干,可跟眼前這豐盛的美食相比,還是比不上啊。
周瘸子和趙鐵腚坐在一旁,看著一車車送來的糧草和酒肉,臉上樂開了花。
“他娘的,這趙將軍,真是個敞亮人!”
趙鐵腚抓起一只剛烤好的羊腿,狠狠咬了一口,滿嘴流油,
“說管夠,就真管夠!這豬肉、羊肉,跟不要錢似的往咱們這送!”
周瘸子也點點頭:“確實是個值得結交的漢子。”
“可……這得花多少錢啊?”趙鐵腚隨口問道。
周瘸子搖搖頭。
是啊,這么大的陣仗,豬羊都是整只整只地宰,跟不要錢似的。
他們這幾千號人,敞開了肚皮吃,怕是能吃掉一座小金山。
開封衛……這么有錢?
人群外圍,張莽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心頭在滴血。
將軍的命令,他半點不敢折扣,請最好的廚娘,用最好的料,肉要最多,管夠!
可他每簽一張采買的單子,心尖都跟著哆嗦一下。
那銀子,花得跟流水一樣。
府衙那邊還沒松口,庫里那五萬兩撫恤銀,已經是拆了東墻補西墻,全墊進去了。
這一頓頓飯,吃的是肉,燒的可是開封衛的家底啊!
倒也不是他不舍得。
要是沒出毒糧那檔子事兒,誰不愿意敞開了送?
可將軍……唉……
“開飯咯——!”
隨著一聲高亢的吆喝,人群瞬間炸了。
兵卒們再也顧不上別的,嗷嗷叫著就沖了上去,一人手里一個海碗,擠在鍋前,生怕自己搶不到第一勺。
“別擠!別擠!都有!管夠!”
負責分肉的伙夫,嗓子都喊啞了,手里的鐵勺就沒停過,一勺下去,半碗都是肉。
張莽看著那些狼吞虎咽的漢子,有的甚至等不及找地方坐,直接蹲在鍋邊,埋頭就是一通猛塞,燙得齜牙咧嘴也不肯停。
他心里那點焦慮,忽然就淡了些。
值了。
他娘的,友軍弟兄們拿命換來的功勞,就該吃這個!
遠處。
“瘸子哥,”趙鐵腚一邊啃著羊腿,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你說這趙將軍,人是不錯,就是有點奇怪。”
“哦?哪里奇怪?”
“咱們要糧,他二話不說就給了。可我瞅著,他們送來的米,都是一小袋一小袋的,還都是從城里百姓家收來的。他們自個兒的糧庫,咋一粒米都沒動?”
趙鐵腚雖然憨,但不傻。
周瘸子聞,眉頭皺了起來。他沉吟片刻。
“按理說,開封是中原重鎮,糧草儲備必然豐厚。就算打了幾天仗,也不至于到要去百姓家收糧的地步。”
“除非……”
一個念頭,腦海中閃過。
他的目光,望向遠處的張莽。
“除非,他們的糧倉,出了問題。”
……
城內,糧倉。
一股濃郁的米粥香氣,混雜著血腥和死亡的惡臭,彌漫開來。
幾具尚有余溫的尸體被拖走,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污痕。
尸體的臉孔扭曲,雙目圓睜,死狀凄慘。
“不……不要……我不想死!饒命啊!”
又一批囚犯被如狼似虎的甲士架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