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撼山是他的人。
跟了他七年。一碗飯分著吃過,一個坑蹲著拉過,后來被他找機會安排了出去,一步一步推到千戶的位子上。
為的就是今天。
可石撼山的兵,怎么會提前穿好甲?
誰通知的他們?
他的令是剛才在帳里下的。出帳到現在,傳令兵根本不可能跑到各營區把命令傳到每一個什長。就算騎馬,也得小半炷香。
可那邊的兵已經列好了。
只有一種解釋。
在他下令之前,已經有人下過令了。
不可能。
趙景嵐的第一個念頭,是不信。
石撼山不可能。
他親手挑出來的人,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銀子?他知道石撼山的老婆叫什么、兒子幾歲,知道石撼山身上好幾處傷疤是在哪場仗里傷的。
他怎么可能反?
可腳步聲不會騙人。
身后的親衛也察覺到了不妥,不約而同地往趙景嵐身邊靠了靠。
陳虎的眼珠轉了轉,低聲道:
“殿下,要不要先——”
話沒說完。
營門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那是木頭撞木頭的聲音。
厚實,沉重,地面都跟著顫了一下。
有人在關營門。
趙景嵐猛地轉頭,朝營門方向看過去。
“誰下的令?!”
他的聲音在夜風里傳出去,沒人接。
整座營地像是一口鍋,他喊的那一嗓子扔進去,連個響都沒有。
營門口原本站著的哨兵不見了。門樓上的火把也滅了,黑洞洞的一片。趙景嵐記得很清楚,出帳之前那上頭還亮著兩盞,他還看了一眼,確認過位置。
現在,全都滅了。
陳虎握緊手中的刀:
“快,護殿下走!”
“往哪走?”
趙景嵐一聲低吼。
他的目光越過營地,看向石撼山的方向。那兩列火把之間的人影,沒有往營門方向走。
而是轉了個彎,朝帥帳來了。
如墜冰窟。
趙景嵐盯著那片移動的人影,胸口那股剛才還壓不住的興奮像被人一把攥住、擰斷了。
他算了這么久,防了這個防了那個,防了周德海防了營里的刺頭,唯獨沒防自己的人。
因為他從來沒想過需要防。
操他媽的。
帥帳后方的暗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甲葉碰撞的聲音,整整齊齊。
火把光從帥帳兩側亮起來。一排、兩排、三排。
黑壓壓的甲兵從暗處涌出來,把帥帳圍了一圈。
每個人手里都架著弩,弩箭上弦,箭頭在火把光底下反著冷光。最前排的弩兵單膝跪地,第二排站著。交叉覆蓋,連只耗子都逃不出去。
趙景嵐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帥帳的門柱上。
他目光急速掃過去。
那些弩兵的甲色不對。
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個千戶的編制,甲是黑的,盔纓是紅的。
鎮北王親衛營。
他老子的親兵。
這支兵馬,編制三千,駐在王府附近,從不歸入大營輪防。趙景嵐這些年費盡心思滲透各營千戶所,唯獨對這支親衛營無從下手。
因為這支兵的糧餉、調令、人事,全捏在一個人手里。
張!懷!遠!
趙景嵐忽然覺得冰冷透頂。
懷里那枚兵符硌著胸口,他腦袋嗡嗡作響。
“張懷遠!張懷遠在哪兒???!”他厲吼一聲。
沒人能回答他。
張懷遠出帳之后,連人帶影一塊沒了。
像是從這座營地里蒸發了一樣。
又或者,他從來就不屬于這座營地。
他屬于那個坐在王府里的人。
從頭到尾。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