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兵部侍郎的眼珠子轉了轉,看向對面的禮部尚書,兩人目光一碰,又各自移開。其他幾個老臣,也都彼此交換了個眼神。
誰都知道,趙承業此時低頭,跟林川的北伐軍一路推過去有直接關系。沒有北伐軍壓著,趙承業哪會寫這種折子?他那個人,寧可把北境打爛也不肯彎腰。
現在彎了,純粹是因為膝蓋被人踹了一腳。
踹他那一腳的人,姓林。
朝廷這邊定方略,繞不開那位爺。這個道理,滿殿的人心里都門兒清。
但門兒清是一回事,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偏偏徐文彥說了出來。
劉正風心里一緊,他偷偷瞄了一眼龍椅上的天子。
趙珩臉色沒什么表情。
可越是這樣,劉正風越是更緊張。
跟皇帝關系最近的人,當著皇帝的面提林川,這等于明著告訴滿朝文武――陛下,您一個人拍不了板。
北境的仗是林川打的,趙承業是被林川逼到墻角的,朝廷的方略要是不跟林川對上口徑,前腳定了后腳就得改。你不通氣,人家在前線來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怎么辦?再發一道圣旨罵他?人家手里攥著幾萬兵,你罵他他聽不見。
趙珩思考片刻,點了點頭。
“林卿那邊,是該通氣。”
這句話一出來,殿內幾個人的眼皮子同時跳了一下。
“北境的局勢,是打是和,是剿是撫,都繞不開林卿。”趙珩的聲音從上面傳過來,“北伐軍從南到北一路推過去,趙承業這封折子能送到御案上,就是因為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朕,不是朝廷,是北伐軍。”
殿內鴉雀無聲。
皇帝自己把這層窗戶紙捅了,底下的人反而不知道該怎么接話。劉正風低著頭,眼角的余光掃過身邊幾個老臣,一個個跟木樁子似的杵著,大氣都不敢出。
這種話,按規矩不該皇帝自己說。
該由臣子提,皇帝順勢接一句“朕知道了”,大家心照不宣,面子上過得去。
但趙珩偏偏自己說了。
還是太年輕了……
劉正風抬了抬眼皮,沒有說話。
“不過――”趙珩話鋒一轉,“當下最要緊的,不是怎么跟林卿通氣,而是先穩住趙承業,把六皇子和長公主平安接回來。人在外頭一天,朕心里就一天不踏實。”
他頓了頓,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朕知道你們在想什么。”
底下有人的脖子縮了縮。
“覺得朕年輕,拿不準主意。覺得朕被趙承業一封折子就糊弄了。”
“還有人覺得,朕是被林卿架住了,不得不賣他面子。”
殿里更安靜了,誰也不敢吭聲。
“朕今天把話說明白。”
趙珩朗聲道,
“大乾立國百年,列祖列宗披荊斬棘,才打下這萬里江山。可傳到朕手里――千瘡百孔。”
“吳越戰亂方定,百姓流離,河道淤塞,滿目瘡痍。山東在東平王治下二十年,土地荒蕪,府庫空虛。朕把這些地方收回來,揭開蓋子一看,爛到根子里了。”
徐文彥的手在袖子里攥緊了。他接管戶部,聯手皇商總行查了一圈,知道皇帝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你們有些人覺得,江南收回來了,山東收回來了,天下太平了,該歇歇了。”
趙珩的目光釘在某個方向,那個方向的官員低下了頭。
“朕告訴你們――差得遠!”
“北境,趙承業一手遮天二十年,邊軍只知鎮北王,不知朝廷。西境三藩,表面稱臣,暗地里私囤糧草、豢養私兵,早已是國中之國。西北――”
“公然扯旗,自立新朝。”
說到這里,趙珩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