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彥沉默了好一會兒。
“陛下,這封信是什么時候到的?”
“今天早朝之前。”趙珩說。
“那陛下在朝堂上……”
“在朝堂上看他們吵。”
趙珩的嘴角彎了一下,
“朕想看看,朕的臣子們,到底有幾個是真心替朕想的,幾個是替自己想的。”
秋風(fēng)從窗外灌進來,吹動案上的信紙。
“這件事,先不要聲張。等西北的方略定下來,朕再一塊兒宣布。”
他看了徐文彥一眼。
“還有一件事。”
“還有一件事。”
“陛下請講。”
趙珩從案角翻出另一封信,薄薄一頁紙,沒有火漆,沒有封套,折了兩折塞在一本奏章底下。
“林師信里提到,趙承業(yè)在山東安插了暗樁,已經(jīng)查到了一部分。”
徐文彥點了點頭:“趙承業(yè)離山東那么近,有暗樁不奇怪。”
“不止山東。”趙珩把那頁紙推到徐文彥面前,“他說……趙承業(yè)在盛州,肯定還有布局。”
徐文彥接過那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上面寫的東西不多,寥寥幾行。
他把紙放回案上,退了半步。
“陛下,趙承業(yè)經(jīng)營北境二十年,就憑他十七年前偷偷換走長公主這一樁,此人的心思之深、手段之狠,滿朝文武找不出第二個。說他在盛州還有布局,老臣一點也不意外。”
“那你覺得此事,朕該如何查起?”
徐文彥沉默下來。
御書房里安靜了幾息。窗外的秋風(fēng)把一片枯葉卷進來,落在地磚上,打了個旋。
他抬起頭來,對上了趙珩的眼睛。
趙珩的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情緒。
心頭陡然一緊。
“陛下……您說的查,查的不只是暗樁吧?”
趙珩沒有否認。
徐文彥腦袋嗡的一聲:“陛下,不可。”
“為何?”
“那件事……牽扯太大了。”
徐文彥壓低聲音,“蘇明哲案已經(jīng)結(jié)了二十年,當(dāng)年牽連的人……六部、督察院、漕運衙門,上上下下數(shù)千人。滿門抄斬的,流放的,罷官的,自盡的……墳頭上的草都長了好幾茬了。這個時候翻出來,陛下想過后果沒有?”
“朕想過。”
“那陛下想過鎮(zhèn)國公沒有?”
趙珩的手停在案面上。
徐文彥的聲音更低了:“鎮(zhèn)國公今年七十多了。當(dāng)年蘇明哲案發(fā),鎮(zhèn)國公也幾乎被牽扯進去……好不容易才穩(wěn)了下來……”
“朕知道。”
“老臣說這些,不是要翻舊賬。”
徐文彥深吸了口氣,“老臣是想告訴陛下,蘇明哲案的水,深到什么程度,誰也不知道。當(dāng)年趙承業(yè)主審這個案子,他動了多少手腳,牽了多少線,埋了多少人進去,到今天也沒人能說清楚。您現(xiàn)在翻這個案子,往下挖三尺,挖出來的東西,您受得住嗎?朝廷受得住嗎?”
“受不住也得挖。”
趙珩站了起來。
“朕就問老師一句話。蘇明哲,到底貪沒貪?”
徐文彥閉上了眼:“老臣不知道。”
“你知道。”趙珩盯著他,“朕八歲那年,在書房外面聽到過你跟父皇說話。”
徐文彥眼皮跳了一下。
“你說,蘇明哲的賬對不上,漕運銀兩的虧空,三百七十萬兩,一個四品御史,就算把他連骨頭帶肉賣了,也吞不下這個數(shù)。你跟父皇說,這案子后面一定還有人。”
“父皇怎么說的?他說――不要再查了。”
徐文彥心頭一震。
二十多年了。
他以為這些話早就爛在歲月里了,沒想到當(dāng)年那個躲在廊柱后面偷聽的八歲孩子,把每一個字都記住了。
記了整整二十多年。
“父皇說不要查,是因為趙承業(yè)跟他說了一番話。”
趙珩的聲音沉下去,“朕不知道說了什么。但朕知道結(jié)果。沒幾天,圣旨就下了。滿門抄斬。蘇明哲全家上下,還有幾個旁支,一個不留。”
從抽屜里取出一卷泛黃的紙軸,擱到案面上。
“朕后來查過內(nèi)閣的存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