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非洲,廣袤無垠,黃沙與草原相接;
這里是大洋洲,孤懸海外;
這里是美洲,隔著茫茫大洋,自成一方世界……
他說那邊有幾種奇特的作物,只要種進地里,便能養活成千上萬的人;他說那邊有遍地的金子,多到仿佛挖之不盡;他還說起一種紅皮膚的部族,世代住在密林之中,頭頂插著鮮艷的羽毛,自有一套活法。
還有大海。
她生在草原,長在草原,見過最壯闊的水,便是奔騰的黃河。可大人告訴她,海比黃河要大上一萬倍,一眼望不到盡頭,水是咸澀的,掀起的浪頭足以將人狠狠拍翻。
她聽得懵懵懂懂。
草原人的世界觀很簡單,天就是天,地就是地,草原就是草原,漢人的城池就是城池。
可大人畫的那張圖,給她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
原來草原只是一小塊。
原來大乾也只是一小塊。
原來天下這么大,大到她騎馬跑一輩子都跑不出去。
她當時盯著那張羊皮看了很久,問了一句:
“大人去過這些地方嗎?”
大人想了想:“以前去過。”
“以前?”
“夢里的時候。”
“夢里?”
“書上也寫的。”
阿茹愣了愣,又問:“書上寫的都是真的?”
大人笑了起來:“不全是真的。但有些東西,你不去看,永遠不知道真假。”
她當時沒聽懂。現在懂了。
她把羊皮攤在案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線條。
大人的筆跡很工整,每一筆都落得穩穩當當。她記得大人畫這張圖的時候,外頭下著雪,氈帳里燒著炭火,她坐在旁邊看著,一句話也不敢說,生怕打擾了他。
畫完之后,大人把羊皮卷起來,遞給她。
“拿著。”
“這是給我的?”
“嗯。”
“為什么?”
大人沒回答,只是看著她,眼里有些東西她看不懂。
后來她才明白,大人是在告訴她,草原太小了,眼界要放遠一點。
她把這張圖藏得很好,從來不讓別人看見。每次拿出來,都要先把帳門關嚴實了,確認外頭沒人,才敢攤開。
她怕別人笑話她。
一個草原女人,捧著一張看不懂的地圖發呆,多可笑。
可她就是喜歡看。
看著看著,就能想起大人當時的樣子。想起他低頭畫圖的時候,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了半邊臉。想起他抬頭跟她說話的時候,眼里有光。
他說,天下太大了,山外有山,海外有海,一輩子都走不完。
“但我想走。”
他說這句話時,眼底亮得驚人,像寒夜里燃起的野火,又像草原上空最亮的星。
阿茹牢牢記得那束光。
那時她只在心里偷偷笑起來。
一輩子走不走得完,她從不在意。
她真正在意的,是能不能一輩子跟在他身邊。
大人去哪,她就去哪。
帳外傳來巡營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她抬起頭,盯著帳頂發呆。
還有三天。
還有三天,大人就到了。
可她忍不住。
她想現在就去太行山上,站在最高的地方。
是不是就能看到他歸來的身影?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