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管一萬?怎么管?管得過來嗎?”
“差的太遠了!”
林川搖搖頭,“所以我們現在的狀態是什么?是一小撮鐵林谷出來的人,撒到一大片舊地盤上,被舊勢力的汪洋大海淹沒。劉大人說得好,一杯酒倒進一片湖,連酒味都聞不到。”
沈硯在心里做了個判斷:國公爺對這個問題的思考,比所有人都要早。
“所以,我說我跟王莽面臨著同樣的問題。”
“王莽靠個人威望推改制,我靠個人威望推新政。本質上沒有區別。只不過我運氣好——手里有刀槍,有糧,有鐵林谷這個金疙瘩,暫時還沒有人能撼動我的位子。”
“可'暫時'這兩個字,你們聽出來了沒有?”
沒人應聲。
林川走回主位,坐下,俯視全場。
“今天在座的,哪個不是跟著我干了兩三年以上的老人?你們信我,是因為你們親眼見過鐵林谷的變化,親手經歷了從無到有的全過程。”
“可外面呢?汾州、解州、潞州、澤州,那些新收的百姓和官員,他們見過什么?他們只聽說過'護國公'這三個字。至于護國公到底要干什么、新政到底好在哪里,他們心里沒底。”
“人心里沒底的時候,做事就會打折扣。今天你信我,干了;明天換個人來,說林川是反賊,你信不信?老百姓不識字,誰給他飯吃他就信誰。”
“今天是我給飯吃,可若是明天,換趙承業給呢?”
話說到這個份上,所有人心中已經不是震撼,而是開始思考了。
“所以。”
林川直起身子,“光靠我一個人,不夠。光靠在座這幾十號人,也不夠。哪怕把技院的規模擴到一萬人、十萬人,只要這些人信的是我林川個人,而不是信一套經得起檢驗的規矩和道理,那早晚有一天,我死了或者老了或者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整個盤子就會跟王莽一樣,轟然倒塌。”
堂下有人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劉文清坐在椅子上,心頭百感交集。
認識國公爺這么久,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弱點掰開了揉碎了擺在臺面上。
換作任何一個上位者,干這種事都是自毀根基。
你跟手底下的人說“我有問題”,不等于告訴他們“你們可以不聽我的”嗎?
但林川為什么敢?
是因為他膽子大嗎?
不。是因為他知道,能在這個時候認清自己不足的人,才走得最遠。
“護國公!”
秦明德終于站了起來,稱呼也變了。
這位老丈人在今天的場合里一直沉穩如山,從頭到尾沒插過一句多余的話。
眾人的目光望向他。
“下官不才,但有一句話想說在前頭。”
“您方才說信人不如信制度,信個人不如信規矩。這話對極了。”
秦明德拱了拱手,目光掃過眾人,
“但下官在青州蹲了兩年多,深知一件事——再好的規矩,沒有人去執行、沒有人去信守,那就是一張廢紙。”
“制度是死的,執行制度的人是活的。咱們真正要解決的,不光是怎么立護國公的規矩。而是怎么讓一批又一批的人,心甘情愿地把這套規矩當成自己的命。”
林川盯著秦明德看了幾息,點點頭。
“說下去。”
秦明德沒有猶豫,繼續道:
“下官也收到過下面呈上來的消息,技院的學員,被派到下面,干活確實利索了。可干著干著,遇到阻撓,遇到利益的誘惑,有的人就開始動搖。”
“為什么動搖?因為他學的是技術,不是信念。他會算賬了,會種地了,會修渠了。但你問他,你到底為什么要干這些?他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的人,遇到風浪就站不穩。今天新政給他飯碗,他干;明天有人出更高的價碼,他就走。”
劉文清在旁邊重重點了下頭。
這個問題,他在孝州也遇到過。不止一次。
秦明德說完,退回原位,一不發。
林川點了點頭。
“秦大人說到點子上了。”
“其實方才講的所有問題,本質上,就是一個深層次的問題——”
“我們這幫人,憑什么團結在一起?”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