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老朽有一個疑問。”
劉文清直視林川的眼睛。
“公爺方才說實事求是,說百姓為本。好,這話挑不出毛病。可老朽也明白一個理――這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心。”
“升干百戶,轄土百里,有權便有私。幾千年來哪個衙門里沒有貪吃伸手的人?公爺立的規矩好。可規矩再明,管得了一時,管得了一世?”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底下坐著的每一個人。
“在座的諸位,捫心自問。在你們手底下,就沒有伸手的人?”
沒人應聲。
“老朽在孝州干了二十多年,衙門里那些彎彎繞繞,賣官鬻爵的、吃拿卡要的、陽奉陰違的,老朽見了不下幾百號。有的人剛進衙門那天,理想抱負說得比誰都漂亮。干了三年五年,銀子一到手邊,膝蓋就軟了。”
他的聲音沉下去。
“只靠幾條章程,怎么管得住人骨子里的貪欲?”
大堂里一片沉默。
許文輕輕嘆了口氣。他在霍州親眼見過一個管倉庫的小頭目,賬面上的米糧和實際庫存差了整整八十石。抓住的時候,那人跪在地上嚎,說家里老娘病了沒錢抓藥。
你打他板子?他確實情有可原。
你放了他?那后面二十個管倉庫的全學會了怎么辦?家里總能編出一個生病的娘來。
沈硯轉頭看向劉文清。這老頭問到了病根。當初津源縣發賑災糧時,經手的小吏連給災民熬粥的米糠都要抓一把帶回家喂雞。
不多,每次就一小撮。
可幾十個人每人抓一撮,一鍋粥就跟刷鍋水一樣。
無利不起早,這似乎也是人之常情。
林川的目光也掃了一遍眾人。
林川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掠過。
說實話,這個問題他早有準備,也盤算了很久。
貪欲是人骨子里帶出來的痼疾。
大乾朝官場爛泥潭里打滾的人,哪個不是奔著升官發財封妻蔭子去的?
真正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的路子,他見過。
在過去那個時空,多得是寧愿去啃硬窩窩頭也要給窮人砸碎舊鎖鏈的先烈。
那種把旁人日子看得比自己命都重的勁頭,叫信仰。
可要把這團火,硬塞到眼前這群捧著三綱五常考科舉的官員腦子里?
純粹做夢。
林川有自知之明。
他很清楚自己骨子里就是個俗不可耐的凡人,斬不斷七情六欲,當不了那種普度蒼生的圣人,更別提什么完美無瑕的偉人。
他穿越過來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要活下去,過上好日子。
他沒有悲天憫地的心懷。
只是如今追隨他的人越來越多,背負了越來越多人的生計,才一步步走上了這條路。
身為一個后來者,他仗著多出幾百上千年的見識,在這個封建閉塞的世道里一路拼殺到今天,生生掀起了一場足以改天換日的滔天駭浪。
可這浪頭越滾越大,大半個晉地被收入囊中,幾百萬張嘴等著吃飯。
狂飆猛進的浪潮底下,水文地勢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
不知不覺間,已經完全偏離了他前世那點淺薄的歷史經驗。
沒有現成的作業可以照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