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原來一直揣著呢。這一路從鹽池跑到府衙，緊趕慢趕鞋都來不及換，結(jié)果懷里里早就裝了這玩意。

那方才說什么等條件湊齊——沈大人你可真行啊，揣著方案等條件？你等的條件就是讓公爺先罵你一頓？

堂下幾個屬官也面面相覷。

這位沈大人平日里摳摳搜搜，連衙門口的破匾額都舍不得花錢換，誰能想到懷里揣著一份要命的大方案？

林川接過那沓紙，抖了抖上頭的鹽渣子。

紙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了改，改了寫，有些地方劃了三四道杠子又在旁邊重新補上批注。墨跡深淺不一，顯然不是一天寫成的，有的字跡濃黑干脆，有的淡得快看不清，大約是墨快沒了在鹽池邊上蘸著清水將就寫的。

幾張紙上，上面詳細列了十七件要做的事情。

大到碼頭選址、官道走線、中條山伐木場的開辟規(guī)劃，小到修渠要用多少條石、鹽倉地基要打多深的樁子、雇一個石匠一天該給幾文工錢。

連每月消耗多少斤鐵都給算出來了。

林川翻到最后一頁，看見角落里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小字，又被劃掉了。湊近辨認，依稀是“若公爺允準撥銀，可否先支三千兩應(yīng)急”。

劃掉了。

到底還是沒好意思留著。

林川把紙放回桌上，手掌壓在上面，嘆了口氣。

他太了解沈硯了。

這個人心里裝得下一座城、一個州的藍圖，能把一座爛到根子里的縣城盤活，能在鹽池里泡到褲腿子發(fā)硬，能頂著風(fēng)沙帶人修渠修到手掌全是血泡，唯獨一點——

不逼到絕境，就張不開嘴跟上頭要銀子。

這種百年難遇的好官，真正把百姓擱在心坎上的人，擱在朝廷那幫尸位素餐的蛀蟲堆里，這簡直是個異類。

可林川心里清楚，光有這股硬骨頭撐著，不夠。

天底下最怕的就是這種人。

能干，肯干，但把自己往死里逼。一個人扛，扛到最后把身體熬垮了，把事情耽擱了，回過頭來還覺得是自己不夠努力。

老子缺的不是賣命的人，缺的是能把命用在對的地方、還知道該伸手時就伸手的人。

罵他，是罵給他聽的，也是罵給堂下幾十號屬官聽的。

往后這幫人要是有樣學(xué)樣，一個個憋著不吭聲，等事情崩了再來哭，那他林川就是活該被坑。

規(guī)矩就是要通過一件事一件事扎下根，立起來。

干活的人，該花錢就花錢，該要錢就要錢。

拿章程來，拿數(shù)據(jù)來，白紙黑字擺清楚，銀子一兩不少你的。

但你要是揣著方案不吭聲，等老子自己發(fā)現(xiàn)……

對不住，先挨一頓罵再說。

罵你是讓你長記性。

往后你再犯這毛病，想想今天挨的這頓臭罵，下回就知道該怎么辦了。

再說了，今時已非往日。

當初朝廷發(fā)放平叛券，原定額度一千二百萬兩，結(jié)果民間瘋搶，半個時辰售罄五百萬兩首批額度，后續(xù)追加再追加，最終超額募集了整整四千萬兩白銀。

這筆錢募上來，戶部那幫人高興得走路都打飄，要不是林川攔著，還不知道將來會怎么暴雷。

四千萬兩，年息一成五。

一年光利息就是六百萬兩。

這個數(shù)字擱在國庫年收入里頭，夠朝廷喝一壺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