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往后一靠,大馬金刀地翹起腿,鼻腔里哼了一聲,
“一共兩百萬兩。不多不少,正好塞滿你剛才那張破嘴報的數。”
堂下原本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幾十名屬官,這會兒也全呆愣住了。
剛剛還以為自家主官強行討要銀兩會觸怒上頭,沒想到轉眼國公爺就真給痛快結賬了!
“別盯著老子看。”
林川手背在桌面敲了兩下,“這筆錢,老子打山東出發前就讓他們單獨分揀出來,一直壓在中軍的鐵皮匣子里。帶到這就是等你沈硯開口開口要的。”
林川隔空點著沈硯的腦門:
“老子事事比你想得遠,算得早。你要是再跟我裝啞巴端骨氣,我定要等到打完長安回來,親自拿這一大包銀票摔你榆木死腦筋上!”
原本躲在人群后頭的趙生聽見這話,實在有些沒憋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沈硯猛地扭頭,狠狠剜了他一眼。
趙生嚇得一個激靈,趕緊拿雙手死死捂住嘴,往人堆里頭又縮進兩步。
沈硯轉回身。
他再沒半句廢話,雙手一把捧起那個油紙包,整個人都在抖。
這可是解州和汾州兩地未來的命脈,是百十萬百姓和流民的活路。
他仔細地把油紙邊角對折封好,直接往懷兜最深處塞。
胸口當即被撐起老大一個硬邦邦的鼓包。
他眼眶發熱,張了張嘴:“公爺,屬下……”
“行了行了。”林川擺手打斷了他,一臉不耐煩,“少來文武百官窮酸煽情那套把戲。真沒空聽你念叨忠心。錢拿了,活就干漂亮些。錢要花在刀刃上,該用的不許省!碼頭要大,官道要寬,鹽倉得給我修成鐵壁銅墻。這些要是達不到鐵林谷給出的圖紙營建標準,要是有哪件事干不好——”
“撤軍回師那天,這二百萬兩連本帶利,你給老子原封不動吐出來!”
沈硯挺直腰板,抱拳到底。
“屬下領命!”
……
蒲津渡。
十年前的廢棄渡口,所有人都以為那里過不了河。
西梁王的斥候掃過一遍,確認浮橋斷了、灘涂淤塞,就沒再管。
三更天,夜黑得化不開。
蒲津渡上游七里,河灣里的枯蘆葦擋風也遮眼。
入冬后黃河大退水,河面依舊寬闊,好在水流硬生生折了三成脾氣。水勢雖然依舊厚重,卻沒了夏秋的奔騰嘶吼,光剩一陣陣發沉的汩汩聲。
韓明大半個身子伏在碎石灘的蘆葦叢深處,身后是幾千名只喘氣不吭聲的糙漢子。
隊伍分成了數截,全都貓在蔓延兩里的沿岸地帶。
第一批弟兄正撅著屁股鼓搗羊皮筏子。
這玩意兒沒別的訣竅,純費腮幫子。士兵兩兩結對,逮著縫好的牛角管賣力往里送氣。嘴里的混賬氣混著皮子上的陳年羊膻味,有人倒吸一口嗆得直翻白眼,旁邊弟兄順手一肘子頂過去,兩邊閉眼交替換氣繼續死磕。
半柱香功夫,干癟的皮囊生生被吹得挺立起來。
當初在軍械營見著這稀罕物,韓明背地里把鐵林谷那幫木匠皮匠祖宗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這也太絕了。六張熟好的羊皮拿生膠死死縫嚴實,飽氣往水里一撂,就是一條能承重好幾個披甲步卒的小船。用完拔塞子撒氣,卷吧卷吧塞進包里,還不重。
西梁兵在風陵渡口發瘋砸小舢板、燒渡船的做派,跟這玩意兒一比,蠢得沒邊。
你燒破爛木頭,可咱們自己拿嘴吹船,從哪都能走。
二狗挨著韓明蹲下,嘴里叼著個草根,又苦又提神。
“韓將軍,你的人都摸準道了?”
韓明點點頭,低聲道:“過了河直著往南扎,走洛水河谷。急行軍的話,滿打滿算三天,就能卡到華陰后方的軍糧線上。”
“成。”二狗吐了嘴里的爛草根,伸手遞過去,“過這條河,各安天命。”
“爭取活著回來,老子自掏腰包請你喝將軍醉。”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