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越發暗沉。
到了底部的深溝路段,兩邊的崖壁全是經年雨水沖刷下來的豎槽,一條挨著一條。
風從縫隙上頭倒灌進來,全是干澀的土腥味。
最前方的探路兵打了個手勢,隊伍停下。
二狗快步靠過去。
這破地方生生劈成了兩半,一條往西,一條朝南。路口兩邊全是死氣沉沉的黃土包,光用肉眼根本辨不清哪條是死胡同,哪條有活路。
“將軍,走哪邊?”探路兵問。
二狗腦子里那張被強記了幾百遍的地形破圖重新鋪開。南邊溝底向陽,地勢緩,多半有本地樵夫踩出來的野道,但容易暴露。西邊全是背陰的死角,土層更松,難走得很。
“往西。”
他沒有任何廢話,抬起右手朝側方一切。
老兵們一不發,拽緊手里的羊繩,毫不遲疑地鉆進了西側那條深壑。
……
與此同時,
三百里外的風陵渡。
晨光割破夜色,黃河水聲震耳欲聾。
胡大勇靴底踩著結霜的硬土塊,大步跨上東岸高坡。大風刮著水汽撲面砸來。
身后數千前鋒營弟兄披堅執銳,刀槍列陣。
今日打的不是偷襲,一切擺在明面上。
“林”字大帥旗、鐵林軍的黑底戰旗、霍州營的赤色營旗,悉數展了開來。
隔著那渾濁翻滾的黃河水,對岸風陵渡的守軍早被驚動。
粗糲的牛角號穿透水聲傳了過來,一長兩短。
羯族人的警戒訊號。
胡大勇從皮兜里掏出千里鏡,拉開鏡筒湊上前。
對岸沙土灘涂的布置被拉到眼前。
淺水區全是不規則排列的拒馬,削尖的木樁上纏了倒刺鐵蒺藜。兩座夯土堡壘隔著三四百步將渡口上岸通道卡得嚴嚴實實。土墻后頭,重型床弩的粗木弩臂斜指半空,箭頭全對著河面。
戴著狼尾皮帽的羯兵正在調集起來,準備布防。
胡大勇收起千里鏡,往腰帶上一別,偏頭啐了一口。
“獨眼龍!”
“在!”獨眼龍躥出隊列。
“工兵營帶上,去下游兩里處搭浮橋。”
胡大勇手指一伸,“怎么聲勢浩大怎么弄。爛鍋破鼓全給我敲起來,嗓門放開喊號子,營旗能插多密插多密。要讓對岸這幫羯族狗崽子堅信咱們有十萬兵馬要從那過河!”
獨眼龍嘿嘿一笑:“交給我,保準吵得對岸連合眼撒尿的功夫都沒有!”
手一揮,幾百號人抄家伙呼啦啦往下游撒丫子狂奔。
“大棒槌!”
大棒槌提著百斤重的斬馬重刀擠出人群。
“干啥?”
“去正面灘頭找位置,把天雷弩架上,那玩意兒打得遠。”
胡大勇盯著他,“憋住了!沒老子的將令,哪個敢擅自點火捻子,我抽了他的筋!”
大棒槌悶著聲點頭,倒拖著重刀點人去了。
兵馬調派妥當,胡大勇轉頭看向傳令兵。
“就地扎營!”
“給后軍發信號!”
……
風陵渡西岸。土堡之上。
羯族守將哈爾達站在堡墻垛口后面,瞇著眼往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