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三更,院子里的炭火燒到了底。
外頭響起一陣亂糟糟的動靜。腳步聲沉重且急,中間夾著悶哼和拖拽聲,像是拖著幾麻袋死豬往院里趕。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門板撞在土墻上,彈回來又被人用肩膀頂住。
張春生走在前頭,身后幾個戰兵架著膀子,一人拽一個,硬生生把三個五花大綁的漢子拖進院里,往地上一摔。
咚、咚、咚。
這三人手腳全用麻繩纏了四五道,嘴里塞著的破麻布已經濕透了,一股子沖鼻的尿臊味直冒。其中一個臉朝下趴著,后腦勺上腫起一個雞蛋大的青包,血和泥攪在一起,分不清是新傷還是舊傷。
“將軍!”
張春生喘著粗氣,“這幾個狗雜種大半夜往外溜,要去給羯兵報信出賣咱們!”
他的吼聲太大,二里地外都聽得見。
就近扎營的阿木古第一個躥了出來,手里捏著那根狼牙短棒,光著一只腳就往院子里沖。多吉帶了兩個副手跟在后頭,獨臂上還搭著半條沒系好的皮甲帶子,跑起來甩得叮當響。再往后,段六狼、楊大石、郝大黑,一個接一個從各自的營地冒出腦袋,全朝這邊趕。
院子里的火盆,加了柴火,重新燒了起來。
昏黃的光打在地上那三個人身上,影子歪歪扭扭。
阿木古擠到前頭,蹲下去就著火光仔細端詳。這三人臉朝下趴著,后腦勺上的發式露了底,頭頂剃得干干凈凈,只有兩耳邊留著一撮短到扎手的硬毛茬。
“禿發,黨項人!”
阿木古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站起來破口大罵,“我就知道黨項人靠不住!白天碗往桌上擱得比誰都響亮,轉頭就賣咱們!”
多吉的臉黑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三個綁成粽子的家伙,又抬頭掃了一眼院門外的黑暗,喉嚨里擠出一句:
“野狐呢?”
沒人答。
幾個羌人頭領已經拔了刀,阿木古身后一個羌人小頭目跨上一步,刀尖直指地上那個腫著后腦勺的黨項人,嘴里罵得不干不凈。
“先別急著砍。”
多吉伸出獨臂攔了一下,壓低聲音道,
“他們要去報信,那就是野狐授意的。人在哪?他那四百多號人在哪?”
話音沒落。
西南方向,隔著半條野溝地,黑暗深處陡然爆出一陣密集的金鐵交擊聲。緊跟著是人的嚎叫,短促、凄厲,一聲疊一聲往上翻。
有人在喊黨項土話,喊了半句就斷了。
殺聲在溝底來回碰撞,傳到院子里的時候已經聽不清了,聽著跟野狗群搶食差不多。
各部族頭人全擠在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
索朗的手按在腰間刀柄上,耳朵豎著聽了幾息,眉頭擰成一團。楊大石往門口退了半步,回頭清點自己帶來的那幾個親隨,還好,人齊。段六狼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問出口。郝大黑倒是直接:“這他娘是誰跟誰打起來了?”
“是西梁軍摸上來了?”
劉悉斤的腳下已經開始找退路。
院子外,幾個戰兵擋在門口,鐵甲在火光下晃了一晃,誰也沒讓走。
“諸位不用擔心!”
二狗掃了一眼滿院子繃著臉的頭人們,笑了笑,
“自家弟兄去辦點差事,清理幾個私通西梁軍的家伙。”
這話說得輕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