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外的野溝里,規矩簡單。
誰拳頭硬,誰刀子快,誰就是爹。
這群游走在生死邊緣的散部頭人,最信奉這個理。
關中地界民風險惡,兩撥人為了搶半頭死羊或者一口枯井,拔刀見紅是家常便飯。
平日里誰也不服誰,個個都覺得自家脖子最硬。
可今天,這幫亡命徒的脖子全歇菜了。
被屠的那些是羯人。
那是馬背上的活賊,平日里就算遇上幾十個羯族游哨,這群散部多半得加緊鞭子夾著尾巴逃命。
而現在,一萬人的西梁大營,半天的功夫,被兩千個漢人步卒碾成了泥涂。
羯兵全都被殺,還抓了幾千名俘虜。
這就讓各路頭人們摸不著頭腦了。印象里的漢民,講究持家安分以和為貴,遇到兵災只會抱頭認命,被那些羯人當成隨宰隨殺的口糧。
可今天林川麾下這幫鐵甲戰卒揮刀砍頭,活像街邊切西瓜的攤販那么熟練。那股子不把命當命的煞氣,硬生生把這群刀口舔血的雜胡駭得倒退三步。
問題是,誰也沒鬧明白這仗怎么贏的。
幾丈寬的實木寨墻,斷口焦黑,四周彌漫著一股刺鼻的怪味。地上遍布深淺不一的凹坑,幾百斤重的重型床弩碎成一地爛木頭。
這得多大蠻力才辦得到?
幾個上了年紀的部族長者手抖得亂顫,開始在自家胸口比劃土圖騰,嘴里不斷念叨著天兵下凡、漢人妖法。
這真怪不得他們見識淺薄。
漢族骨子里從來不缺尚武血性。只是千百年來被那群酸腐文官的規矩套上了沉重的枷鎖。
如今這層枷鎖讓林川生生砸碎,漢人亮出來的獠牙比惡狼還尖利。
多吉腿肚子直轉筋,心里卻莫名生出一種白撿便宜的慶幸。昨夜要是自己也跟那瞎眼的倒霉鬼一樣犯渾,今兒大營外頭的尸山里肯定還得添上青崖寨幾百口人。
大牛坐在一口破箱子上扯開破鑼嗓子罵街。
“都別傻看著!去糧倉!一個個干起活來比娘們還磨嘰,誰裝得慢,明兒鍋里的肉皮都沒他份!”
粗穢語罵得極不客氣。
可一眾部族頭人聽完,非但沒半點不爽,反而一個個咧嘴傻樂。
眾人來到糧倉,又是齊刷刷倒吸一口冷氣。
十二座夯土大倉,一字鋪開。每座倉頂蓋著三層厚油布,外頭再壓了防水的硬泥殼。
糧倉里頭,糧食堆得沒處下腳。
糧袋一摞壓一摞,從地面碼到房梁底下,中間只留了一條剛容人側身的窄道。
多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干燥的麥香味嗆得他鼻腔發酸。
這味道太陌生了。
他已經大半年沒聞到過了。
“日他先人板板……”
不知道誰在后頭罵了句臟話,聲音都在顫。
人人心里都在罵。
罵的是關中幾百萬人啃樹皮吃觀音土,餓殍遍地凍斃滿溝,西梁軍的糧倉里頭卻堆著這么多糧!
可他們明明有糧,還吃人!!!
阿木古蹲在外頭,拿指甲扣開一個麻袋的封口,抓了一把出來攤在掌心。
金黃的粟米,顆粒飽滿,干燥均勻,品相比他當年跟著漢人種出來的還要好。
他的嘴唇抖了兩下,把手掌合攏,攥緊了那把粟米。
段六狼從第三座倉里出來,臉都白了。
“那屋全是干肉條。鹽漬的。掛了滿滿一倉。”
郝大黑從隔壁倉里鉆出來,懷里抱著一壇東西,鼻子湊上去聞了聞,當場罵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