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柱香后。
官道上黃塵滾滾。
五百騎兵分前中后三截,護著六十多輛空車,大搖大擺朝營門方向行來。
領頭的是個羯族千夫長,姓赫連,三十出頭,膀大腰圓,騎在一匹棗紅色的河曲馬上。
他這趟是奉命來提糧的,渭南方向的前線補給吃緊,催了三回才批下來的調撥令。
赫連回頭沖副手嚷了一句:“到了,快著點,裝完糧天黑前趕回去。”
副手應了聲,催馬往前。
六十多輛空車拖著車轍轱轆向營門滾去。赫連在馬背上伸了個懶腰,打了個酒嗝。
這一路風大,他在路上灌了半壇。
車隊行進到營門三百步外。
赫連瞇起眼打量了一圈。營門大開,望樓上有人走動,炊煙從營中升起,一切看著無異。
前頭副手已帶幾騎催馬趕過去,大門處有人迎了上來。
兩百步。
赫連鼻子皺了一下。
風里有股發腥的氣味。
在戰場上混了十幾年,他不陌生這味道。血。大量的血。冬天凍土封了大半,可幾千具尸體沉積的血氣散不干凈,被冷風一裹就直接灌進鼻孔里。
他瞇眼往前看。
營門處,迎出來的人影走路有點不對勁,步子太整齊,不像是守營兵卒該有的姿勢。
赫連下意識握緊韁繩。
前面,副手的身影陡然從馬背上跌落。
被人拖了下去。
他身邊另幾騎還沒反應過來,刀光已經從側面掃過。兩人接連翻落馬背,砸在地上,連馬匹都被人抓住了韁繩。
那幾匹河曲馬扯著嗓子嘶鳴,踹著蹄子在原地亂轉,就是跑不掉。
“停!!!”
赫連暴喝一聲。
車隊生生頓住,后頭的騎兵互相撞在一起,亂成一團。有人拔刀,有人勒馬,車夫拼命扯著轡繩,嘴里叫罵個不停。
嗚――
一聲骨哨從東側旱溝里拔地而起。
赫連腦子里嗡了一聲。
下一刻,旱溝兩側的枯草地里,黑壓壓的人頭往上拱。全是甲,全是弩。弩弦在日頭底下反著光,箭簇直直對準車隊。
嘭嘭嘭嘭嘭――
走在車隊左側的十幾個騎兵,連馬刀沒來得及拔出鞘,人就從馬背上栽了下去。中箭的戰馬發了狂,原地亂踢亂嘶,把旁邊還沒死透的騎兵踩成了肉泥。空車在官道上斜沖出去,車轅子撞上了旁邊的馬頭,兩匹坐騎頓時絞在了一起,撲通一聲把后頭跟進來的三輛車堵了個正著。
“分開!往兩邊跑!”
赫連罵出聲,猛地把馬頭往后扯,扯著嗓子吼,
“散開!分兩路――”
話沒說完,后頭又是慘叫聲一片。
他猛地回頭。
后路也堵上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官道另一側的旱溝里,又鉆出一波人馬,把退路壓得死死的,連只耗子都別想擠出去。
前堵后截,兩側夾弩。
赫連在馬背上愣了整整兩息。他在關中摸爬滾打了七八年,出門搶糧從來沒碰見過這種架勢。對面這是正經的伏擊,而且是漢人正規軍的戰弩。
漢人打過來了?
旁邊一個羯兵嘶吼著催馬想往溝邊沖,弩箭啪的一聲釘進了他的大腿,把整條腿釘死在馬腹上。那騎兵慘叫著摔下去,在地上滾了兩圈,動彈不得。
前方營門里,也涌出了一片步卒。
不是守營的西梁兵。
黑甲,短刀,陣型齊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