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有個傷員拄著刀桿站著,肩頭包了塊破布,血早濕透了,他看也不看,扭頭問旁邊的弟兄:“今晚有沒有骨頭湯?”
旁邊那人瞥了眼滿地的殘骸,嘁了一聲:“你問我,我問誰?”
“問大牛。”
“那個死人堆里的瘋子,你去問啊。”
……
二狗從營墻上下來,走到車隊(duì)跟前。
六十多輛大車停在官道上,車廂全是空的,車板上鋪著防潮的油氈,冬日的冷光把油氈照得發(fā)亮。
他跳上去踩了踩,木板厚實(shí),紋絲不動。
“結(jié)實(shí)。”
他拍了拍車幫,回頭沖張春生說,“記上,六十二輛大車,馬匹數(shù)過沒有?”
“數(shù)了。”
張春生正拿炭筆在布條上劃拉,頭也沒抬,
“死了一百三十多匹,傷殘幾十,能用的整馬兩百九十六匹。大部分是河曲馬,摻了十幾匹黨項(xiàng)種,腳程不差。”
二狗跳下車,拍了拍手上的灰。
兩百九十六匹河曲馬。
他心里把這個數(shù)字過了一遍,沒說話,走到旁邊那匹棗紅馬跟前,拍了拍馬脖子。
馬打了個響鼻,往旁邊挪了半步。
大牛扛著刀湊過來,臉上掛著一股子不痛快。
“將軍,跑了二十多個,有點(diǎn)多……”
“這就叫放虎歸山。”
大牛一噎:“放虎歸山……好像不是個好詞。”
“管他呢。放了人,才有消息往回傳。”
二狗沒回頭,繞著棗紅馬轉(zhuǎn)了半圈,看了看馬背上的鞍具,“咱們現(xiàn)在有一千多匹馬了。”
大牛把刀往肩上一搭,嘿嘿笑起來:“咱們是步兵。”
“騎馬步兵。”二狗補(bǔ)充一句。
張春生在旁邊抬起頭,在布條上補(bǔ)了幾筆,把筆收進(jìn)袖口,湊到二狗跟前壓低聲音道:“師爺,這消息一傳回去,西梁那邊要反應(yīng)的。”
“廢話。”
“我是說――”張春生頓了頓,“他們要反應(yīng),咱們是在這兒守著,還是出去打?”
二狗沒回答,往棗紅馬的馬背上拍了拍,那馬又打了個響鼻。
有趣的是,這才是這一仗真正的后手。
西梁軍丟了渭北大營,糧倉被端,斥候跑回去一報(bào),很快就有三件事要同時頭疼――前線缺糧,腹地空虛,還有關(guān)中那些散部頭人揣著剛到手的糧和刀,往后會往哪里出刀,誰也說不準(zhǔn)。
林小安一直跟在二狗三步外,那只包扎過的右手搭在腰間,左手已經(jīng)習(xí)慣性地把短刀捏得死緊。
他聽著這幾句話,把眼神往地上那排停著的大車掃了一眼,又移回來。
“爹,這些車往后做什么用?”
二狗腳步?jīng)]停:“運(yùn)糧。”
“運(yùn)去哪兒?”
“哪里缺糧運(yùn)哪里。”
林小安又問:“那要是西梁軍來搶怎么辦?”
這話問完,大牛忍不住偏過腦袋,用一種頗為欣慰的眼神瞥了這小子一眼。這問法跟當(dāng)年他剛進(jìn)鐵林谷頭兩天如出一轍,那會兒他就喜歡跟在別人后頭一路追問,追到對方煩了拿鞋底子抽他為止。
二狗腳步終于停了一下,回過頭,看著林小安。
“搶?”
他把這個字咀嚼了一息,嘴角沒動,“那就讓他們來搶。搶一回,你就多一次練手的機(jī)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