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以后,十二座糧倉全開了。那個漢人將軍站在糧垛上說了一句話――扛多少算多少?!?
他伸出一只手比劃了一下。
“你知道劉悉斤那個牛犢子吧?屠各部的。一個人扛了五袋粟米出來,差點把自己壓趴在泥坑里。還有灰巖部的阿木古,那個羌人愣頭青,抱著糧袋子跑出來的時候,眼珠子都紅了。”
苻武沒動。
“我回去以后,寨子里開了火。”
郝大黑的語氣變了變,“斷了兩個月的鍋,又冒煙了。老婆子們蒸了第一鍋粟米飯,底下的娃娃們搶著往嘴里塞,燙得哇哇叫,沒一個舍得吐出來。”
苻六蹲在角落里,叼著草根沒吱聲。
苻武抬起頭,盯著郝大黑。
“說正事。你跑上來,到底想干什么?”
“那個漢人將軍讓我來的?!?
苻武冷笑了一聲:“讓你來?你郝大黑給漢人跑腿了?”
“老子把命揣在兜里上你這破山,不是替誰跑腿?!?
郝大黑的臉沉了下來,“老子是看你北山氐人還有那么多口子人餓著肚子啃樹皮,念在關中這破地方大家伙都是苦命人,才跑這一趟。你要是不領情,我現在就滾,以后你們氐人餓死在溝里,別他娘怪誰?!?
這話硬邦邦地砸過來。
苻武沉默了下來。
北山的日子他比誰都清楚。上個月東寨凍死了三個不滿兩歲的崽子。上上個月,有兩個老人晚上睡下去就再沒醒過來,抬出去的時候輕得跟一把柴火似的。
苻六在角落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老郝,你別急。苻武這人嘴上不饒人,心里不糊涂。你把條件亮出來,讓他自己掂量?!?
郝大黑的氣順了一截,但臉色還是不好看。
他從懷里又掏出一片折過的粗麻布,往兩人中間的石頭上一拍。
“條件全在這上頭,是那個漢人將軍提的?!?
“一顆西梁羯兵的人頭,換十天口糧。帶一百個精壯過去入伙的,給百戶腰牌。帶一千人的,坐千戶的椅子。不想入伙的也行,拿人頭換糧,兩不相欠。”
苻武把麻布攥在手里,盯著火堆沒說話。
郝大黑從石頭上站起來,走到洞口,背對著苻武說了一句。
“苻武,我跟你有仇,不假。你砍了我堂侄,我捅瞎了你族弟,這些賬遲早要算?!?
“但那是你跟我的事。”
他偏過頭,半邊臉在火光里明暗交替。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你我之間的爛事。是為了北山溝里那些還沒斷氣的老人和娃娃。你自己想吧?!?
說完,他掀起獸皮簾子,走了出去。
冷風從簾子縫里鉆進來,火苗歪了一下。
洞里只剩苻武和苻六。
苻六叼著草根,半天沒吱聲。
苻武攥著那片麻布,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兩下。
就在這時候,洞口外傳來更多的腳步聲。
幾個人影先后鉆了進來,彎著腰拍打身上的碎石灰。
打頭的是個矮墩墩的中年漢子,臉上橫著一道從左眉角拖到右腮的刀疤,左耳缺了半拉。
這人叫苻鐵,是苻武手下最能打的寨主,管著北山東邊三個氐人寨子,手底下五六百號青壯。
苻鐵后頭跟著兩個人。
一個瘦長臉,頭發拿草繩胡亂扎著,叫苻石頭,北山西邊兩個寨子的頭人。
另一個年紀最大,胡子花白,拄著根拐棍,但兩條腿走起路來比年輕人還快,名字叫苻老根,守著最北面靠近荒漠邊緣的一個寨子。
三個寨主到齊。加上苻六和苻武,北山氐人幾個有分量的腦袋瓜全湊到了一塊。
苻鐵進來的時候差點跟郝大黑撞上。
他側身讓了一下,扭頭看著郝大黑的背影,又轉過臉看苻武,臉上寫滿了問號。
“大哥,郝大黑怎么――”
苻武把手里的麻布甩了過去。
“自己看?!盻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