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裝模作樣一陣苦思冥想后,周襄終于想出了答案:“道者,治之本也。見知者得其形,聞知者得其神,然必歸乎‘中正’。”
“觀禹、皋陶之見知,湯之聞知,皆準乎堯舜之彝典。伊尹樂而輔治,孔子述而立法,莫非所以持天下之平。”
大概是知道自已破的題不怎么地。
周大人答完題后,尷尬一笑。
崔峴毫不客氣點評道:“周大人以刑名論道,字字皆如律例森嚴。”
“法度可持天下平,然可能契人心‘中’乎?見知聞知,在大人眼中,怕不是也成了待勘驗之‘狀’與待采信之‘供’?”
“以此冰冷刀筆剖解心性,本院實恐圣學凋零。”
周襄臉色霎時漲的通紅,氣到直哆嗦。
一群府學學子們表面沉默看著,實則內心都在瘋狂尖叫嘶吼。
人怎么能有種成這樣!
腳踢學政,拳打按察使!
崔師兄,牛逼!
牛逼的崔師兄將目光從周襄身上挪開,在一群官員當中來回巡視。
凡是被他盯上的官員,紛紛驚慌躲避,不敢與他對視。
空氣中莫名彌漫著令人喘不上氣來的無形壓力。
最終。
崔峴看向岑弘昌:“岑大人,你來。”
和周襄不一樣,岑弘昌是個肚子里有貨的。
且,他對剛才崔峴那番‘改經’的論十分痛恨。
因此被點名后。
岑大人毫不客氣:“道統之傳,系乎時亦系乎人。見知者親承其緒,聞知者遙紹其風,要皆以‘中’為宗。”
“堯舜以中道垂世,禹、皋陶見而行之,湯聞而效之,其揆一也。伊尹樂之,孔子述之,亦各因其時而體斯道耳。”
“不知本官破的這一題,可能令山長滿意?”
崔峴比他更不客氣:“你破的最差勁。”
岑弘昌:“……?”
不等布政使大人開口。
崔峴繼續道:“岑大人所論,如觀地方志冊,于統緒年齒縷析分明。”
“可惜,只見流水賬目,未見活水源頭。堯舜之道若只系于時與人,與錢谷刑名之遞嬗何異?”
“以此教諸生,恐令其識故事而昧心傳。”
旁邊。
被訓斥到宛如孫子的周襄、于滁看著臉色青白交加的岑弘昌,莫名覺得舒坦了些。
來啊,大家一起丟人現眼啊!
但岑弘昌不服。
他冷哼一聲:“山長駁盡眾人,自已可有高見?”
這話翻譯一下就是:你行你上啊!
于是,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到年輕的岳麓山長身上。
崔峴身上的‘傳奇事件’太多了。
多到他在南陽沉寂五年,再次‘出山行走江湖’,人們逐漸忘卻,他其實是‘掌控八股文的神’。
九歲南陽縣案首作的兩篇八股文,至今仍舊是文壇不可逾越的兩座高山。
現在,要爭奪本次鄉試主考官一職。
沒有比再作出一篇驚世名篇八股,更有震撼力,更有說服力了!
“高見么,確實有。既然岑大人出請教,本院定會傾囊相授。諸位,且聽好了。”
崔峴笑了笑,眉宇間盡顯飛揚神采:“方才于學政、周大人、岑大人接連破題。”
“可惜,這三人,一個重經典,一個重法度,一個重統緒,都有各自的局限性。”
“他們的回答是‘部門官員’的固化。于學政如訓導之師,談經典如課章句。按察使如執法之官,求中正如依律例。布政使如掌度支之臣,明統緒如核賬冊。”
“豈不知,一理渾然而萬象昭。”
“你是學子也好,官員也罷,走進考場,執筆破題的那一刻,你便只能是道統繼承者。”
“這才符合科舉選拔“經明行修”的通才理想——不僅精通典籍,更能融會貫通。其學能明體達用,其思能總攬全局,其文能載道傳世。”
“八股制藝,世人皆視其為載道之器。然器必有法,法必有鑰。今日所論破題之法,非為炫巧,實為授諸生以開此道器之鎖鑰。”
“得其鑰,方能窺見其中圣賢道理之堂奧,而非僅雕琢文字皮相。”
“其一,明體為本:直指道統心印。”
“其二,條貫為脈:統攝群如網。”
“其三,根柢為源:立論皆出圣典。”
“其四,文質為表:辭章氣韻兼勝。”
崔峴擲地有聲的話,如春日驚雷,在府學外炸開。
于滁從一開始的憤怒,到震驚呆滯。
周襄聽得頭皮發麻。
本來‘不服’的岑弘昌,更是被這番話震的心神搖曳。
而一幫府學學子們臉上的神情,已非單純的欣喜,而是一種近乎眩暈的震撼。
許多人瞠目結舌,仿佛剛剛目睹一道驚雷劈開混沌,腦中那些盤踞多年、堅如頑石的章法與迷障,在這一刻被那簡潔而鋒利的“秘鑰”摧枯拉朽般洞穿。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醍醐灌頂后的戰栗。
甚至有學子當場痛哭失聲,接連朝著崔峴長身作揖禮!
這絕對不是一場簡單的教學!
他值得在場所有學子——
不,他值得整個大梁的學子、參加科考的讀書人,執弟子禮!
因為,他這番‘破題之法’,是‘破萬題之法’!
崔峴今日所授,非一“技”,而是一“道”。
對眼前的科舉而,它像在黑暗的迷宮里,突然給了所有考生一盞明燈和一張地圖。
從此以后,八股文不再是一座必須盲目背誦、艱難翻越的大山。
而成了一條有法可依、有心可循的路徑!
這條路,可通青云!
可以預料的是,崔峴今日這一課結束后,會在大梁文壇,尤其是科考士子群體當中,引發多么大的震撼與轟動。
但,此時,此刻。
沒有最震撼,只有更震撼!
傳授完‘秘鑰法門’后,崔峴開始當場破題了!
年輕的山長席地而坐,就這樣隨意一甩袖袍,口吐錦繡文章:“嘗謂堯舜之道,中而已矣。”
開篇九字,如開門見山,直抵本源。
不涉具體事跡,單刀直入點出堯舜心法之核——“中”。
此乃全篇之“文心”,也是“基石”。
聽到這一句簡短卻渾厚、大開大合、氣勢磅礴的破題句,全場為之驚艷失聲。
于滁臉色漲紅。
周襄尷尬摳腳。
至于岑弘昌……恨不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古人云:經明行修、文以載道。
此刻,這句話,在崔峴身上,徹底具象化了!
時文之變,千態萬狀,愈遠而愈失其宗,亦愈工而愈遠于道。
難怪崔峴看不上他們先前破的題。
因為人家已經把八股文玩到出神入化了!
是的,僅聽到崔峴破題的第一句,眾人便意識到——
繼《今夫天》、《武王纘太王、王季、文王之緒》之后,又一篇八股曠世名篇,誕生了!
相比于前面兩篇。
目前的這一篇,更為震撼,因為,他是在眾人親眼注視下,被創作出來的!
還是崔峴坐在地上,現場口述的!
這得要多么扎實的經學功底,多么高超的文章駕馭能力,才能辦到啊!
破題之后,是承題、起講。
“見而知之者此道也,聞而知之者亦此道也;樂之者此道也,而述之者亦此道也。道其二乎哉?”
“孟子曰,由堯舜至于湯五百有余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同時而同道也;若湯則聞而知之者,時不同而道同也。”
人群中爆發出激動贊嘆歡呼。
唯有許奕之最先反應過來,狠狠掐了一把自已的大腿,一邊奮筆疾書,一邊朝著眾人吼道:“別鬼叫了!”
“馬上拿起紙筆,給我記,立刻記,馬上記!”
“錯過一個字,我一個人單方面群毆你們所有人!”
“挺清楚了嗎,是我,群毆你們所有人!”
“立刻馬上給老子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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