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崔峴的“秘鑰四則”,化科場“生死未卜之局”,為文章“競逐之場”。
自此,寒窗燈火,終可憑才學定高下。
而非盡付于主司莫測之好惡。
此一法之傳,為天下士子,重立了一把公允之尺!
這,便是眼前學子們、教諭們,激動不停向崔峴行禮的真正原因所在!
他送給了大梁萬千學子,一把能打開今后所有科舉題鎖的真鑰匙。
自一片如潮的致謝與深深躬拜中,崔峴含笑起身。
他起身的剎那。
所有聲音驟然歸于絕對的寂靜。
府學之外,廢墟之前。
唯余風聲。
無數道滾燙的目光緊鎖著他,激動、敬仰、鳴謝,幾乎凝為實質。
一片屏息的灼熱中。
有個年輕的、因過度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聲音,憋足了全部的勇氣,劃破寂靜:“崔師兄……您……再與我們說幾句吧!”
是的,再說幾句話!
不管說什么都好,總之,說幾句吧!
一身玄色衣袍的崔峴于殘垣之前,衣袂當風,目光如星掃過眾人,聲若清鐘:“今日本院授諸君者,是漁非魚也。”
“乃漁四海之網,鑄千秋之劍!”
“鄉試在即,愿諸生此去——筆底風云,直貫龍門;胸中日月,朗照公堂!”
少年山長袖袍一振,字字若金石迸火:“他日縱有題山題海,規翻矩覆,司衡者好惡如潮——”
“爾輩但守心中‘中’字明月,萬波不能移,千改不可奪!”
“以此明月臨場,何題不為爾開?何卷不因爾明?”
“科場何懼?治民何難?”
“但懼諸君——忘卻此刻,以真學問劈開混沌、喚醒本心的這股沛然之氣!”
說到最后。
他一挑眉梢,整個人盡顯少年郎的張揚肆意,目光湛湛如星火,朗聲笑道:“諸君既得此法,可敢與天地立一約?”
“持此心,行此道。”
“且去——以爾等之筆,承此間真義。”
“為這煌煌盛世,重開一副肝膽!”
絕了!
今日之前,誰能想象的到,一節尋常的授課,可以拔到這等高度?
崔師兄此番話,如鐵錐鑿石,字字砸進耳中。
那股力道,不是聽到的。
是沿著脊梁骨竄上來的。
滿場學子背脊倏然繃直,眼里的火噼啪燒著,燒得人牙關發緊,喉頭發干。
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在血脈里轟隆作響:題來!
此刻,沒有對鄉試的畏懼。
只有進考場破題的渴望與戰意!
“給我題!現在!就現在!”
“我恨不得馬上跳進鄉試考場,殺他個七進七出!”
“山長賜下此約,學生豈敢不持此‘中’心,磨此‘中’劍?他日場中,必以此法,奪一魁首,以報今日傳道之恩!”
“對!奪魁首,報師恩!”
“龍門相見,不負此法!”
“約定了!”
崔峴笑容和煦,跟一幫學子們你儂我儂、情意綿綿互勉。
目光不經意瞥到旁邊尷尬惱羞站著的河南學政于滁,笑容驟然一收。
于滁:?
你究竟怎么樣才能放過我啊,你說句話啊!
別搞我心態了行不行,求你了!
事實上,不僅于滁在破防。
一旁淪為陪襯和背景板的岑弘昌、周襄等官員們,也在破防的邊緣搖搖欲墜。
結束了嗎?快結束吧!
究竟是誰想看你擱這里反反復復裝逼啊!
正當岑弘昌等人以為,這場鬧劇終于要收尾的時候。
他們聽見一位學子用孺慕的語氣說道:“山長今日傾囊相授,此恩此德,學生等無以為報!”
“明日恰是中秋佳節,我等……我等愿湊一份心意,置辦薄席,請山長賞光,容我等略盡感激之情!”
此話,得到了一眾學子熱烈附和。
崔峴朗聲一笑,抬手虛按,止住眾人話音:“諸生此差矣。”
“我為師長,豈有讓學生破費之理?”
“本院蒙圣恩簡拔,正為講學育才。今又逢鄉試在即,更應盡地主之誼。”
說到這里。
崔峴略作停頓,目光看向人群后方。
鄭啟稹、鄭啟賢兩兄弟,不知何時鬼鬼祟祟站在那里,狐疑朝這邊觀望。
想來這二人疑心崔峴欲對鄭家動手,心中惶恐。
因此悄悄跟了過來。
雙方對上視線,鄭啟稹心中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崔峴朝著鄭家兄弟溫和一笑,接著繼續道:“開封有積善之家鄭氏,慷慨好義,本院現居其府內。”
“便借其寶地,于明日中秋,設流水文宴——邀滿城士子共聚,諸位大人同臨。”
“一為佳節團圓,二為砥礪后學,正我河南讀書之風!”
此話說完,滿場俱靜。
什、什么?
邀請全城士子去鄭家吃席?
好大的手筆啊!
一眾府學學子們眼睛瞪得像銅鈴,嘴角流下沒出息的口水。
鄭啟稹兩兄弟聞,險些沒昏死過去。
岑弘昌、周襄等官員,同樣眼前發黑。
昨日按察使大堂裝了一波。
今日在府學外又裝了一波。
這還不夠!
明日你還要在流水文宴上繼續裝!
關鍵還要一直拉著我們,給你做陪襯配角,彰顯你亮瞎眼的主角光環!
天爺啊,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咱就是說,別裝了真的。
你裝的我們有點害怕了!
一位學子遲疑問道:“敢問山長,當真要宴請全城士子?鄭家怎會應允?”
崔峴示意眾學子回頭,笑道:“鄭家樂善好施,自然會應允,對吧,鄭家主?”
樂善好施鄭家主:“……”
他很想硬氣的說,對你個頭!
但面對崔峴笑吟吟的目光,和數百學子期待的眼神。
鄭啟稹沉默片刻,擠出個笑臉:“山,山長所極是。”
“明日,大家都來……都來吃席啊。”
府學外爆發出學子們震天的歡呼聲。
還有人激動道:“走走,趕緊奔走相告,山長欲宴請全城士子!”
“山長實在太大方了!”
鄭啟稹:“……”
你搞清楚,搞清楚,我特娘才是出錢的那個!
一片歡呼中。
許奕之將同情的目光收回,崇拜的看了一眼自家山長。
而后整理思緒,悄悄提筆。
《崔子語錄》。
《傳道篇》。
崔子倚垣講學,授“破題之樞,唯在握中”。
一語既出,滿庭寂然。
有老教諭聞之,擲卷而嘆:“半生所習,皆成皮相!”
諸生肅立,自此知學問有真徑,不惑于浮辭。
寫完后。
許奕之再次抬頭,看著滿臉憤憤,肉痛不已的鄭啟稹,頑心大起。
于是,他低頭又隨手添了兩句,讓后世史學家吵到頭破血流,卻始終吵不出個結果的話。
——傳聞14歲的崔子兩袖清風一貧如洗《規矩篇》里記錄他家屋舍都被砸了哪有錢宴請全城這不合理!
——《傳道篇》為什么會莫名其妙提起宴賓客一點都不符合邏輯絕對是后人狗尾續貂瞎寫的總之許奕之作為崔子的徒弟絕對不會這么寫這個版本的《崔子語錄》肯定是錯的那么真的《崔子語錄》在哪里呢沒用的考古學家給老子繼續挖啊挖!
此刻的許奕之當然不會知曉后世談。
他輕描淡寫的落筆:
后,崔子設中秋流水席宴闔城士子。
時人謂之:“此非僅宴飲,乃以杯盞接引,亦傳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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