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看著有點狼狽,但這幾人臉上非但沒半分沮喪,反倒眼睛亮得灼人。
“如何?”老崔氏問。
“嘿!”
裴堅一抹額頭,豎起大拇指,“祖母,您是真沒瞧見!那‘涮鍋水’潑街的架勢,跟下雨似的!還有堵路罵街的,舌頭比廟里菩薩的絳帶還長!”
他說得眉飛色舞,仿佛在講什么熱鬧:“可咱的報紙,該賣還是賣出去了!”
老崔氏看著眾人雖沾塵帶土,卻意氣風發的臉,得意地嘿嘿直笑,皺紋里都漾著光。
她大手一揮:“仗才剛開始打,碰點灰、淋點水,在所難免!老二媳婦!”
陳氏聞聲笑著上前。
“今兒個,多支點銀子!”
老崔氏中氣十足:“把伙食提起來!肉管夠,飯管飽!讓咱們自己人先吃踏實了,才有力氣跟外頭周旋!”
“好嘞!娘!”陳氏響亮應下。
館內頓時又是一片歡騰。
眾人眼睛冒光,仿佛已經聞見了油腥肉香。
這實打實的“管飽”承諾,比什么空話都提氣。
三叔公、里長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這一幕,心頭滾燙。
又有些恍惚。
他們記憶里,那個在鄉間為柴米油鹽精打細算、歇斯底里逼著兩個兒子讀書的嫂子,何時已長成了這般氣定神閑、揮手間便能定乾坤的“老太君”?
再轉頭,望向院子側面那扇窗。
窗內,崔峴不知何時已停了筆,靜靜聽著館內的喧騰。
他側臉沉靜,嘴角似乎也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目光清澈而穩定。
仿佛外界一切風雨喧囂,都只是烘托這屋內一團勃勃生機的背景音。
三叔公忽然就懂了。
難怪大家都不慌。
因為真正定海的神針,就坐在那兒。
峴哥兒在,崔家的魂就在。
方向就在。
他們這些前頭搖旗的、沖鋒的、張羅的,自然就膽氣壯,腳跟穩。
里長攥緊了拳頭,胸腔里那股激動幾乎要噴薄而出。
這消息,必須立刻、馬上送回去!
一刻也等不得了!
村里的百姓,南陽的父老——峴哥兒還是那個峴哥兒。
有好事兒,第一時間先想著咱們家里人!
因此。
三叔公和里長一拍大腿,激動的一刻也不想多耽誤,震聲道:“嫂子,我們倆這就回南陽!”
搖人,必須趕緊回去搖人!
倆老頭充滿干勁兒,甚至午飯都不愿吃,當天就乘船返回南陽。
晌午。
廚下大鍋燉肉的香氣霸道地飄滿院落,壓過了墨味兒。
館內眾人捧著粗瓷大碗,就著喧騰的人聲和實實在在的油水,吃得額頭冒汗。
就在這片暖烘烘的滿足喧嚷中。
東萊先生一襲半舊青衫,挾著院外未散盡的喧囂涼意,笑呵呵走進了館內。
熱鬧聲浪靜了一瞬,旋即響起更熱切的問候。
老先生含笑點頭,目光掠過一張張油光發亮、斗志昂揚的臉,最后落在正放下碗筷、起身相迎的崔峴身上。
“老師?!贝迧s拱手。
東萊先生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旁邊揀了張條凳坐了。
他看了看崔峴碗里幾乎未動的飯菜,又抬眼仔細端詳弟子沉靜的面容。
“我午后便動身,進京?!?
“自書院過來前,我還發了一封信,送去了國子監?!?
“敢欺負我東萊的徒弟,這老東西,欠收拾!”
老先生開門見山,聲音不高,卻讓附近幾桌的咀嚼聲都慢了下來。
崔峴眸光微動,霎時便懂了老師的意思,笑道:“多謝老師?!?
東萊話說得含蓄,眼里卻是一片了然與銳利:“你在這里點火,我總得去上頭,看看風向,也順便……添點柴,或者擋點風?!?
“你想做的事,單靠道理講不通所有人,也嚇不退所有鬼。”
“京城里,有人等著抓你把柄,也有人……或許能看看風向,掂掂分量。”
他說著。
從隨身的青布包袱里,取出一個毫不起眼的油紙包,放在兩人之間的凳上。
紙包攤開一角,露出里面雪白晶瑩的細末,在午后的光線里,竟似有潤澤的微光。
正是那價比黃金的糖霜。
“道理要爭,但人情世故,有時候也得靠點‘實在東西’開路。”
東萊先生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包糖霜,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這東西金貴,識貨的人自然知道分量。”
“我帶幾包去,讓該嘗到甜頭的人嘗一嘗?!?
“讓他們知道,你崔峴在開封,不光是動嘴皮子、搖筆桿子。你手里,真能生出金子,也能……握住能生金子的根本?!?
他看向崔峴,目光深沉:“你那‘教化萬民’、‘與民講學’的念頭,觸的是千年規矩,動的是盤根錯節的利?!?
“光有你師祖、師叔照拂,怕是不夠?!?
“得讓更多人看到,支持你,于國于民有利,于他們……也可能‘有利可圖’。至少,不能讓你這棵能生金的苗,輕易被別人掐了?!?
館內不知何時已徹底安靜下來,只剩院子里隱約的鍋勺聲。
所有人都屏息聽著。
裴堅、莊瑾等人捏著筷子,眼睛盯著那包雪白的糖霜,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它所代表的、超出滋味以外的力量。
老崔氏慢慢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手,目光在那糖霜和東萊先生臉上來回一掃,最后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什么都沒說,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崔峴沉默片刻,起身,對著東萊先生,鄭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學生明白,讓老師費心周全了。”
他為何做事敢這般肆意?
全然因為,背靠一個牛逼的師門?。?
東萊先生受了他這一禮,欣慰道:“你選的路,本就難行?!?
“為師此去,未必能掃清所有絆腳石,但至少,為你多點亮幾盞燈,讓暗處的人有所顧忌。”
他將糖霜重新包好,收進包袱,下意識又想去摸小徒弟的腦袋。
手伸到一半,意識到什么,訕訕停頓住動作。
孩子大了,還和以前似的摸腦袋,不合適。
崔峴眨眨眼,俯下身,笑著主動將腦袋乖巧湊了過去。
東萊先生愣住片刻,而后哈哈大笑。
老先生的手,在自家小徒弟腦袋上揉了一把,語氣驕傲得意:“開封這里,風浪只會更急。”
“定住神,穩住根。你寫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籌碼。”
“行,你繼續用飯吧。為師走了?!?
他說完,對老崔氏及館內眾人微微頷首,便如來時一般,步履沉穩地轉身離去。
胖乎乎的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外的光暈里。
崔峴快步追出去。
街道外。
仆從老羅正在馬車上坐著,瞧見小公子出來,趕緊笑著行禮。
崔峴鄭重回禮:“學生恭送老師?!?
東萊先生擺擺手,灑脫上了馬車。
在崔峴的目送中。
當代文壇領袖東萊,出山進京。
館內靜了半晌。
啪!
裴堅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高??!先生這是要去京城,給咱們‘買路’??!”
老崔氏已重新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濃湯,哼笑道:“吃飯!天塌不下來?!?
“有了先生的燈,咱們自己再把根扎深點,火把舉高點,看誰能吹得滅!”
眾人回過神來,轟然應諾。
碗筷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添了幾分沉甸甸的底氣。
這時候。
崔峴笑著走回來,神情肆意,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劍:
“大山,帶著兄弟們,去州橋碼頭搭臺子!”
“且等明日,讓那百家殘余,讓整座開封城睜開眼看看——”
“新學的力量!”
當日下午。
一座高臺,在無數嘩然、震撼目光中,迅速在州橋碼頭矗立而起。
另一邊。
數日后,南陽。
河西村口,老槐樹下。
三叔公和里長的牛車剛進村,就被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里長,三叔公!開封咋樣?峴哥兒沒事吧?”
村民們七嘴八舌,滿是焦慮。
里長沒直接答。
他顫巍巍站上碾盤,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聲音炸響在每個人耳邊:
“都靜一靜!聽我說!”
“峴哥兒——好得很!非但沒事,還要干一樁天大的事業!”
他老臉激動得通紅,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用力晃了晃:
“他要招工!頭一批,只要咱南陽自己人——”
“招五百個!每月現錢三百文!一天管兩頓飽飯!工錢日結!”
話音落下,全場死寂。
曬得黝黑的漢子們張著嘴,婆娘們忘了拍打懷里的孩子,連老槐樹上的麻雀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多……多少?”一個漢子夢游似的問。
“三百文!現錢!管飯!”里長站在碾盤上,吼得青筋暴起:“就在開封城!崔家買下了大宅子,叫‘南陽坊’,專給咱們住!”
“轟——!!”
寂靜被瞬間點燃,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狂喜。
漢子的吼叫,婦人的尖叫,孩子的哭鬧,混成一團。
有人蹦起來,有人抱著身邊的人猛搖,更多人潮水般涌向三叔公和里長,無數雙手伸過來,聲音震得地皮發顫:
“我!算我一個!”
“我兒子!我兩個兒子都能去!”
“里長,三叔公!啥時候動身?今天就走中不中?!”
消息像野火燎原,竄向鄰近每一個村莊。
南陽,在這一天,被一個遠在開封的年輕人和三百文現錢,徹底點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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