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則,我葉懷峰,必斬你們!”
說罷。
也不管布政使司里一眾官員是什么表情。
葉懷峰帶著數十位差役,緊急趕往貢院。
雨尚未停歇。
葉知府淌水趕到貢院的時候,渾身已然濕透。
貢院外,是成百數千神情麻木的士子。
很快,不知是誰率先發出一聲驚呼。
“嘶!”
“葉大人,您在做什么!”
“快停下!”
然而,晚了。
一身泥濘官袍的葉知府,和數十位差役一起,抱著圓木樁,朝封鎖著的貢院大門,狠狠撞去!
哐!
哐!
十幾次撞擊后。
門,開了。
長街的黃水呼啦啦倒灌進去。
崔峴,趙忱,柳沖等一眾考官,站在里面。
成百數千狼狽的考生,站在外面。
黃水仍舊在肆虐流淌。
崔峴身上的考服幾乎已全部濕透,整個人罕見的蒼白、狼狽。
他看向撞開貢院、更加狼狽的葉懷峰,張了張嘴。
想說些什么。
最后又實在不知道說些什么。
葉大人有兩次到來,都出乎崔峴的預料。
一次是在岳麓書院,崔峴以為來的會是柳沖。
結果來的是葉懷峰。
然后是這一次,崔峴數次發信函,為的是讓岑弘昌來打開貢院。
未曾想,來的仍舊是葉懷峰。
葉大人吶,再好的前途,經過這么一撞,也要被撞沒了啊!
但,葉懷峰已經顧不上了。
大門打開的瞬間。
這位開封父母官,不顧周圍無數呆滯目光,一撩官袍,踉蹌著跪倒在貢院門口,顫聲乞求道:“先生……先生!”
“救救開封百姓吧!”
他一身朱紅官袍已浸透成暗褐色,烏紗不知去向,發髻散亂,臉上混雜著泥水和某種近乎瘋狂的絕望。
顯然,自布政使司到貢院這一路上。
葉知府看到了太多人間慘劇正在上演。
望著門外跪倒崩潰的葉知府,崔峴指尖冰涼。
一人之力,如何與這滔天黃龍相抗?
絕望如潮水般涌至喉頭,卻在即將滅頂的剎那,觸到了底。
因為崔峴的目光,越過葉懷峰,越過倉皇驚恐的士子,看到了遠處巷子口一棵槐樹。
槐樹上。
裴堅狼狽抱著樹干,不知在這里待了多久。
想來,昨夜洪水初發,他便冒著夜色,來到了這里。
兄弟二人的目光遠遠對視。
片刻后。
裴堅咧開嘴,露出一個笑容,并捶了捶自已并不算結實的胸膛。
所以說,什么是“大哥”呢?
他是一種感覺,是一種默契,也是……一種責任。
如果你的兄弟,在危急時刻要去做英雄。
那么作為大哥,你得負責照顧好其余的兄弟、家人。
然后再來及時報一聲:你莫擔心,全家平安。
平安送到了。
裴堅也該走了。
他踉蹌著跳下槐樹,在水里撲騰著站起來,狼狽但又帥氣的背對著崔峴揮了揮手,逆著黃水離開。
貢院門口。
崔峴緩緩收回目光,心底的那股不安和驚懼,悄然消減了不少。
葉知府跪在濁水里,官袍裹泥,形如朽木。
門外士子們瑟縮水中,面無人色,像一片被暴雨打透的蘆葦。
舉目四望,黃水接天,往日街巷盡成渾國,唯有絕望隨波浮動。
這一幕,真的讓人無力。
而這潑天的災難,一人如何能扛?
好在,他還有一位好大哥。
縱使冒著滔天黃水,也毅然決然送來些“薪火”。
蹭的一下點燃起一些看得見的、摸得著的希望。
絕路風聲急,天災固無情。
可人若連成一心,便總能在無路處,踏出一條生路來。
因此。
在無數道絕望目光的注視下。
便見年輕的主考官大人深吸一口氣,對著跪倒在地的葉知府長身一揖:“府尊請起。”
“黃湯沒膝時,官袍與布衣,本就沒了分別。此刻沒有崔山長,只有開封百姓崔峴。”
他稍頓,語氣里摻進一種近乎刀刃的沉實:
“天災逼到眼前,容不得誰獨站高處。”
“煩請府尊穩住心神——你我皆需站定,在這濁浪里,為這滿城尋一條眾人能并肩踏出的生路。”
“當然,僅憑你我,不行。”
“好在此刻,站在這里的,還有數千讀書人。”
聽到這話,葉懷峰眼淚都流了出來。
他踉蹌著起身,定定看向崔峴,神情沒有了先前的崩潰絕望。
連站在黃水、秋雨中,茫然又絕望的士子們,都一個激靈,紛紛看向崔峴。
眼睛里……帶著小心翼翼,又不敢說出來的希冀。
可以嗎?
就靠我們這些人,真的……可以嗎?
自身都難保!
如何濟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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