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開封百姓們一起行動起來的。

還有開封的讀書人們。

南城，文星書院。

老山長被弟子從積水閣樓攙下，手里被塞入一張濕透的邸報。

他只掃了一眼“濾水三道”那工筆圖解，枯手便劇烈顫抖起來。

“這…這不是策論，這是活命的規(guī)矩！”

他猛地推開弟子，指向藏書閣方向：“去！把地窖里那套《河防圖志》連箱子抬出來！”

“按山長這思路，比對水勢，看看哪條舊溝渠還能泄洪！”

東街。

一家學(xué)堂。

幾個避水的學(xué)童正瑟瑟發(fā)抖。

教書先生展開傳遞來的邸報，看到“門板為筏”四字，他先是一愣，隨即拍案而起，案上水花四濺。

“快！把學(xué)堂所有門板都卸了！后巷張鐵匠家有空爐子，正好當(dāng)浮桶！”

他抓起戒尺，不再是懲戒學(xué)童，而是重重敲在門框上發(fā)出召集的脆響：“街坊們都聽著——照邸報上的圖樣，集物造筏！”

北關(guān)，廢棄驛站。

幾個被洪水沖散、聚在此處避難的異地舉子，傳閱著已被揉爛的《河南邸報》。

一位讀書人顫聲震撼道：“看這‘辨毒草’一條，注文竟引了《本草拾遺》……”

另一人同樣語氣激動，幾欲落淚：“還有這篇‘急癥針法’，出自《銅人腧穴圖經(jīng)》，化繁為簡至此！”

他們對視一眼，同時起身：“你我分頭，沿路高聲誦讀這些法子！總有人聽得懂，用得著！”

紙頁在污濁的手中傳遞，文字從顫抖的唇間擠出。

最初的震撼，在每一個接觸者眼中化作了一模一樣的熾熱光芒——

這不是文章，這是武器。

分發(fā)它……就是參戰(zhàn)！

響應(yīng)崔山長的號召，同這滔天黃水作戰(zhàn)！

于是，散落全城的讀書人，不約而同地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他們或抱起成捆手抄卷，或護(hù)住懷中僅存的印本，或干脆憑記憶高聲誦念。

轉(zhuǎn)身撲向各自來時的滔滔水路。

成為這絕望之城中，一道道逆向流淌的、墨色的血脈。

士子們拍開緊閉的書坊木門。

或泅水爬上書院高階，將謄抄的“活命考題”拍在案上：“山長有題！此為今日唯一考題！”

最初是驚愕，隨即是震顫。

散落各處的讀書人，無論派系，抓起題紙便沖入風(fēng)雨——

他們成了災(zāi)城中流動的“活版”，將“如何活”的方略，吼進(jìn)每一條尚有生息的街巷。

然而，暮色將至?xí)r。

壞消息逆流涌回貢院。

“報——！北岸新堤全潰，秋汛主流已改道，正沖城墻最薄弱的西北角！水工估算……最多支撐兩個時辰！”

“報——！城北有百姓按‘濾水法’取水，卻因誤辨毒草，或用了被死畜污染的源頭，數(shù)十人上吐下瀉，已有體弱者昏迷！現(xiàn)人人自危，連‘濾水法’亦不敢輕信！”

“報——！西街搶險徹底停滯！百姓不僅拒應(yīng)官府，更有人當(dāng)街哭罵，‘官府既要炸堤淹死我等，何必假惺惺來救’，并……并開始搶奪衙役手中僅存的沙袋麻包，稱‘留給他們自救’！”

“報——！城內(nèi)多處糧倉傳已被官船暗中轉(zhuǎn)運(yùn)！雖未證實(shí)，但饑民已圍堵僅存官倉，與守兵對峙，沖突一觸即發(fā)！”

“報——！城中多處避難點(diǎn)，傷者創(chuàng)口因污水浸泡，已開始大面積潰爛紅腫、高燒不止！隨行郎中，若無干凈包扎之物與金瘡藥、燒酒等消毒之物，輕則斷肢，重則數(shù)日內(nèi)必死！而城中藥鋪…已被洪水沖毀大半！”

貢院內(nèi)外，徹底陷入一片冰冷的死寂。

只能聽見報信人自已那粗重、顫抖的喘息。

所有目光都下意識地、僵硬地轉(zhuǎn)向同一個方向——主座上的崔峴。

而每一個士子的臉，都在暮色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最后一點(diǎn)血色。

蒼白如他們手中緊攥的、此刻顯得無比輕飄的答卷。

那些擠在門前水中的、等待下一批“活命題”的百姓，似乎也感應(yīng)到了門內(nèi)陡然降臨的窒息。

嘈雜的哀求與催促聲漸漸低落下去。

最終只剩下洪水單調(diào)而龐大的嗚咽，拍打著石階。

一位士子紅腫著眼，正欲踏前一步開口求救。

卻被身邊另一位同窗，強(qiáng)硬按在原地。

崔山長是人，不是神。

僅憑他一人，如何救全城性命？

現(xiàn)在若是繼續(xù)哀求他出策，豈非……把一城人性命，全壓在他一人身上？！

這太沉重了！

他……才14歲啊！

貢院內(nèi)，同樣一片絕望的沉默。

巡按御史趙忱、柳沖、一眾同考官們，默默看向坐在太師椅上的崔峴。

年輕的主考官大人，已經(jīng)在這里，坐了一整天了。

他頭發(fā)、衣袍已經(jīng)全部濕透，臉色蒼白，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無力。

趙忱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最后只是輕聲安慰道：“山長，您，已經(jīng)盡力了。”

是的，盡力了。

面對這場黃水，作為主考官，崔峴絕對盡力交出了最完美的答卷。

可是，不夠。

還不夠！

開封城那么大，百姓何其多！

僅憑崔峴一人，如何能真正做到力挽狂瀾？！

那……該怎么辦呢？

坦白說，崔峴此刻是茫然的。

因?yàn)樗恢涝撛趺崔k。

雖未抬頭，但崔峴能感受到，自四面八方投射來的，焦急的、驚懼的、希冀的、懇求的目光。

他的大腦，如同一臺高速運(yùn)轉(zhuǎn)的機(jī)器。

飛速尋找著一條又一條可行的辦法。

甚至在尋找辦法的間隙，他還有一些……走神了。

他想到了最初穿越到這個世界，河西村窮苦的村落房屋，老崔氏那張猙獰的臉。

想到第一次忽悠大哥裴堅(jiān)。

想到初次離開南陽，搭車的那對只有一面之緣的窮苦父子。

想到了孟津的災(zāi)民。

想到了蕭震。

想到了夏日在崔家小院，和蘇祈、裴堅(jiān)等人一起立下的抱負(fù)。

想到了……

第一次看見這座他一眼就喜歡上的開封城。

他想到王安石以“天變不足畏”的魄力推行新法，青苗、募役、方田均稅……

一紙政令能調(diào)動舉國物力，與冗沉百年之積弊相抗。

那是執(zhí)掌國器、扭轉(zhuǎn)乾坤的圣賢之為。

他想到朱熹集理學(xué)之大成，注四書，定禮序，以一套嚴(yán)密至上的“天理”體系，重塑了后世數(shù)百年的精神山河與道德綱常。

那是為天下立心、定義是非的圣賢之思。

他想到陽明公龍場悟道后，平寧王、定思田，“知行合一”之學(xué)既能掃蕩十萬叛軍，更能化入民心，開啟浩浩蕩蕩的心學(xué)洪流。

那是內(nèi)圣外王、文德武功兼?zhèn)涞氖ベt之功。

那么，崔峴。

你呢？

你在做什么？

你崔峴欲熔鑄百家、重定一尊，想踏上那條先賢仰望的成圣之路。

如今一道黃河決口便將你困于方寸，你的筆墨在真正的天威人禍前，輕如鴻毛。

瘟疫將起，人心潰散，城墻將崩……你卻連這門都出不去。

憑什么成圣？

如何敢成圣？

圣人之道，當(dāng)為生民立命。

如今生民命懸一線，你連他們的命都立不住、護(hù)不全！

先圣們或改天換地，或立心定倫，或文武兼濟(jì)。

而你，連讓眼前這一城人喝上干凈水、不再互奪口糧都做不到。

崔峴啊崔峴。

洪水滔天，便是天地對你最大的詰問——

若連這最具體、最血腥的“一城生民之命”都立不住，你那欲熔鑄百家、澤被天下的圣道宏愿，豈非空中樓閣，虛妄之極？

泥水的寒意，此刻直浸骨髓。

那不是絕望，而是比絕望更鋒利的東西——

對自身道路根本價值的、近乎毀滅性的審視。

許是秋雨不歇，黃水翻滾。

崔峴渾身濕透，整個人渾身發(fā)涼，腦子也有些恍惚。

他在內(nèi)心不停詰問。

腦子仍舊在混亂浮現(xiàn)各種畫面。

中秋夜，檄文討伐百家的肆意。

回岳麓山門時，那位擅長易學(xué)的老教諭，在山前布的六爻銅錢卦。

當(dāng)時，自已是怎么解的卦象呢？

——等等！

想起來了！

原來，這道“難題”的答案，他崔峴自已，早就用卦象解了出來！

——莫道卦爻皆定數(shù)，人間風(fēng)雨要同舟！

是曰：人道勝天！

崔峴緊閉的眼瞼之下，識海正在顛覆、重構(gòu)。

人道勝天！

這四個字，不是嘶吼出來的。

而是在先賢光輝與眼前地獄的強(qiáng)烈對撞中，從靈魂最深處鍛打出來的鐵則。

蒼穹之下，大地之上。

能移山填海、能定國安邦、能在絕境中開出花朵的——

唯有人類自已！

天災(zāi)不過是冰冷的試煉，而人心的溫度、智慧與聯(lián)結(jié)，才是真正的答案。

他仍舊低垂著眼睛，

但目光仿佛穿透了貢院厚重的墻壁，看到了這座正在沉淪的城池里，依然跳動著的無數(shù)心臟。

墨家的機(jī)巧在丈量水位。

農(nóng)家的智慧在分辨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