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后。
人們翻開泛黃的史冊,仍會為嘉和二十二年的那場洪水,久久駐足。
那是黃河有史以來,最兇險的一次決口。
也是人類治水史上,最耀眼的一次奇跡。
佛道儒墨,文武百姓。
還有那位少年山長以筆為刃、以心承天的孤勇……
一筆一筆,匯聚成川。
在這張浸透淚與血的紙上,硬生生寫出了一條生路。
周襄、姚廣鐵青著臉,立在人群暗處,目光如蛇信般陰冷。
他們眼睜睜看著岑弘昌,被幾個年輕士子從地上攙扶起來,囚服上泥水淋漓,額角的血痕觸目驚心——
不敢再開口質疑生事。
百家天驕當中。
一位紫衫身影,在周遭側目驚呼中,緩步踏出。
縱橫家,蘇亥。
瞧見他現身,眾人目露驚喜。
這一派最善合縱連橫,于亂局中穿針引線,于危難時定紛止爭。
山長已將人心擰成一股繩。
而蘇亥此刻站出來,必能把這股繩子系牢、打結,讓每一份力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這,才是縱橫家真正的本事!
不曾想,蘇亥先整衣冠,略作遲疑后。
竟在一片呆滯倒抽冷氣聲中,當眾朝崔峴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抬起頭時,滿目皆是嘆服,聲音懇切:“論合縱連橫,蘇某不才,遠不如山長。”
“山長一紙《共濟書》,百家景從,萬民響應——此等縱橫,蘇某窮盡一生,也做不到。”
滿場皆驚。
縱橫一門,素以舌辯傲視天下,蘇亥更是其中翹楚,從不輕易服人。
此刻他竟當眾自承不如,將姿態壓到塵埃里——這份坦蕩,比任何豪壯語都令人震動。
墨七攥緊矩尺的手微微一頓。
鏡塵抬眸看了蘇亥一眼。
連鄭元晦都忍不住側目——
眾天驕心中不約而同閃過一個念頭:百家爭鳴尚未開場,縱橫家便先服了軟。
這擂臺,還怎么打?!
蘇亥卻坦然續道:“然縱橫家既在,不敢袖手。蘇某愿以微末之技,為山長分憂,為開封盡力。”
貢院前。
崔峴溫聲殷切回禮:“蘇兄不必自謙。合縱連橫,本是縱橫家所長。”
“峴已開了頭,往后如何聚人心、定規矩,還要仰仗蘇兄。”
蘇亥聽到這話,心頭一震。
他縱橫半生,見過無數風云,自以為天下大勢盡在舌齒之間。
可今日站在貢院,看著這位少年山長于黃水滔天之際,以一書聚百家,以一策定人心,以一跪令布政使請命——
他忽然覺得自已那點縱橫之術,輕得像紙。
蘇亥自問,若換作自已,能否做到?
不能。
這不僅僅是口舌之功,更是膽魄與擔當,是在洪流面前把所有人的命扛上肩的孤勇!
在這樣璀璨耀眼的人面前,蘇亥哪里還敢有半點傲氣?!
他深吸一口氣,朝崔峴又添了一揖。
這回更深,更沉。
蘇亥這兩次揖禮,揖得滿場頭皮發麻。
眾人目光在崔峴與百家之間來回游移,心頭翻涌如潮——
若此次治水功成。
崔山長以一書、一策、一跪,令百家匯聚,群賢歸心。
那豈非是定道統、開新篇的千古大事?!
有人攥緊了拳頭。
有人屏住了呼吸。
這一刻。
所有人都隱隱感到……
一個屬于崔峴的時代,或許正在這黃水滔天的夜里,悄然拉開序幕。
旁邊。
董繼圣看的眉頭狠狠擰起來。
他抱臂立在人群前方,薄唇緊抿,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
若非場合不對,他真想問一句——
不是來掰腕子的嗎?
你倆倒先惺惺相惜上了!
于無數人注視中。
蘇亥直起身,整了整衣襟,目光如春風拂過全場,帶著一種讓人說不出拒絕的溫和:“諸位,山長說以水治水。”
“鄭先生說古經有載,墨家說七成把握,布政使大人說拿命來保——你們還怕什么?”
“但蘇某知道,光靠這些還不夠。”
“所以,咱們談些實際的。”
他抬手指向城西,張嘴便撕開了眾人心照不宣的隱痛:“西城墻那處缺口,有富戶、官員家眷乘船離開。”
“諸位可曾想過——為什么走的是富戶、官員家眷,留下的是你們?”
“他們有船有糧,換個地方照樣錦衣玉食。”
“城外黃水滔天,一片澤國。你們沒船沒糧,出城就是送死。
“天災面前,命分貴賤?不,是有人早就替自已留好了后路,而你們,連條像樣的船都沒有。”
“蘇某不評對錯。但蘇某知道,若不平了這口氣,這渠挖不下去。”
“憑什么他們一走了之,憑什么你們賣命,他們坐享其成?”
蘇亥話音落地,人群中頓時炸開了鍋。
“對!憑什么!”
“他們吃香喝辣,我們賣命?”
百姓們的怒火被這一句話徹底點燃,鐵鍬砸地,罵聲四起。
而官員堆里,幾人臉色驟變,有人低聲斥道:“此人其心可誅!這是要煽動民變!”
幾個老儒更是眉頭緊鎖,連連搖頭:“危聳聽,挑撥是非……”
貢院高臺上。
崔峴卻微微瞇起眼睛,唇邊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好一個縱橫家蘇亥。
這一刀,捅得準,捅得狠,也捅得恰到好處。
不是挑事,是破局。
百姓心里那口怨氣若不吐出來,這渠挖不安生。
現在好了——火已點著,剩下的,就是讓這火燒向該燒的地方。
他輕聲對身旁的岑弘昌道:“大人,最后一關,過了。”
岑弘昌怔了怔,旋即恍然,望向蘇亥的目光多了幾分復雜的嘆服。
和感激。
人心是如何一點點匯聚起來的?
不是靠崔峴一個人振臂高呼,便萬人景從。
是靠鄭元晦從故紙堆里刨出古經。
是靠墨七在質疑聲中咬牙說出“七成”。
是靠李鶴聿那一筆疊梁閘驚才絕艷。
是靠岑弘昌卸下官袍以命相抵。
是靠蘇亥這一刀剖開最痛的瘡疤——然后敷上藥。
是一群如群星閃耀般的人,各自發光,彼此照亮。
在滔天黃水中,硬生生把散落四方的民心,一塊、一塊,拼了回來。
蘇亥立于雨中,衣袂翻飛。
任由罵聲沸騰了片刻,才抬手輕輕一壓,像拂去案頭灰塵。
再度開口時,如刀劈竹,干脆利落:“諸位且慢動怒。”
“蘇某方才那話,不是要諸位拎著鐵鍬去砸誰家大門。”
“是替諸位把賬算清楚——這渠要挖,活要干,可心里揣著疙瘩,手上有勁也使不出來。”
“是以,蘇某有個提議——凡是想走的富戶、官老爺,全部放行。”
“但有一條——人可以走,糧藥必須留下。這是諸位挖渠的活命錢。”
百姓怔住。
有人怒道:“他們會肯?”
蘇亥不惱,負手輕笑:“罵有用嗎?罵完了,他們還是走,糧藥還是帶走。”
“不如讓他們走,把糧藥留下。這是蘇某能替你們爭到的最好結果。”
人群騷動稍平。
一個漢子低聲問:“若他們不留呢?”
蘇亥揚眉,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人群:“諸位成千數萬人堵在城門口,他們豈敢不留?”
話音未落,富戶家丁們臉色煞白,齊齊后退。
連一群官員都神情大變。
蘇亥轉頭看向那群富戶家丁:“回去跟你們東家說——臨危逃難,必遭清算。”
“今日,由蘇某出面,請山長和方伯大人擔保,事后不追爾等責任。”
“這話作數。但有一樁,得說清楚:人可以走,糧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