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紅!”
有人吼了一嗓子,鐵鍬砸得更狠了。
可這火還沒燒旺,就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
“塌了!塌了!”
西邊傳來驚呼。
剛打好的十幾根樁,被一股暗流連根拔起,竹笆沖得七零八落。
渾濁的水裹著碎石泥沙,朝已經挖出雛形的渠段灌去。
水勢愈發兇險。
那道暗流像一條發狂的蛟龍,掀起的浪頭足有半人高,裹著碎石斷木,狠狠撞擊著快要散架的樁列。
幾個剛跳下去堵漏的百姓,一個浪頭就被拍翻,嗆著水被人七手八腳拽上來。
墨七站在齊胸深的水里,渾身發抖,嗓子已經喊劈了:“不行!水太急!人下去就卷走!”
“堵住!沙袋!快!快!”
可水流太急,沙袋扔下去就被沖走。
人撲上去就被卷開。
百姓們紅著眼,手忙腳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缺口越撕越大。
誰都看得出——
那段渠要保不住了。
難道,要重新換位置挖渠嗎?
墨七神情難堪極了。
其余注意到這邊慘狀的官員們,同樣臉色一凜,焦急不已。
剛聚起的那簇火,經不起這一瓢冷水。
這第一道坎若垮了,山長拼盡全力換來的那口氣,頃刻就散了。
“讓開!”
緊急關頭,一個聲音從人群后炸開。
所有人回頭——
只見崔峴大步淌過來,濁黃的泥水沒過他的腰,濕透的主考服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卻筆挺的輪廓。
泥漿糊了半張臉,濕發散亂地貼在額角。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干凈的地方。
狼狽得不像個山長,倒像個剛從泥潭里爬出來的野人。
“山長!危險!”
身后,岑弘昌驚恐的聲音幾近破音。
崔峴沒有理會。
都到了這個時候,哪里不危險?!
身為如今開封的“精神治水領袖”,他只喊口號,是不夠的。
他得如剛才自已說的那番話一般——
親手為這座城,挖出一條活路來!
將軍站在陣前,若喊“給我沖”,身后的兵會猶豫。
若他拔出佩劍,喊一聲“隨我沖”,率先沖進敵陣,那么身后的千軍萬馬……便會紅著眼跟他赴死。
崔峴此刻,便是在拔劍!
在無數道震撼、驚駭、滾燙的目光注視中,他一步邁進了暗流。
水沒過膝蓋,他不停。
沒過腰,他不停。
一個浪頭劈頭蓋臉砸下來,他整個人沒進水底,岸上驚呼炸開——
他又從水里冒了出來,淌著齊胸深的黃水,朝那根搖搖欲墜的樁柱走去。
沒有回頭。
沒有猶豫。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最終,他走到那根搖搖欲墜的樁柱旁,站定,轉身。
水沒到他的肩膀,濕發貼在臉上,衣袍被水流扯得嘩嘩作響。
崔峴抓起靠在樁邊的鐵錘,雨水順著削瘦的下頜滴落,他咬著牙,額角青筋暴起——
那雙黝黑的眸子,很亮。
蘊著少年人獨有、卻鮮少在他身上外顯的,狠戾瘋勁兒!
自洪水滔天漫進來,滿城生民被殃及開始,崔峴便有股壓制不住的怒火。
滔天般的怒火!
不是對哪個人,是對這老天。
對這條吃人的黃河。
對這場要把整座城拖進地獄的洪災!
他不想再寫文章了。
也不想再喊口號了。
那些東西,已經救不了眼前這道被沖垮的樁。
他現在只想親手抓起一把鐵錘——
砸碎點什么!
撕爛點什么!
踹翻點什么!
劈開點什么!
于是。
在無數呆滯、震撼目光注視下。
年輕的山長大人,揚起手中鐵錘,狠狠——
砸了下去!
哐!
一錘,泥漿炸開,濺了他滿臉。
但他已經顧不上了。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烏云密布、陰沉灰蒙的天空。
暴雨砸進眼眶,他眼睛都沒眨——
他想。
來吧,來殺我吧!
洪水也好,老天也好,閻王也好。
這條命就放在這里。
有本事,你來取!
雨水順著唇角滑進去,咸澀冰涼。
崔峴想起讀過的書,想起孔曰成仁、孟曰取義。
想起那些被供奉在廟堂里的圣賢——
他們有沒有一刻,也曾對著蒼天這樣憤怒地吼過?
崔峴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往后,自已的“道”,不是坐在書齋里注出來的。
是站在洪水里,殺出來的!
洪流之中,那少年狼狽極了。
可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劍,任由黃水撕扯、暴雨捶打,紋絲不動。
那是文人刻進骨頭里的肝膽——
泥濘滿身,風骨未折。
洪流滔天,脊梁不彎。
“我說了,城不活——”
砰!
第二錘,砸進暗流的咽喉,水花比人高。
“我不活——”
第三錘。
他整個人撲進水里,用肩膀死死頂住那根樁,嘶聲吼道:
“天不活城,我活之!此心——”
“便是天理!”
砰!!!
最后一錘砸下,泥漿混著水花炸開。
樁,穩了。
暗流被截斷,水勢驟緩。
岸上死寂一瞬,
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嘶吼。
于無數歡呼聲中,崔山長拄錘立在齊胸深的黃水里,渾身發抖,卻仰頭大笑——
盡顯少年人狂放不羈、肆意張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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