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陳氏,和躲在母親身后的小崔瓔,同樣瞪圓了眼。
裴堅、李鶴聿、蘇祈互相對視,立刻意識到——
崔峴絕對又在外面裝了一波大的!
可惡!
憑什么高奇莊瑾能跟著參與,而他們只能可憐兮兮、委委屈屈、憋憋屈屈守家!
見老崔氏沒第一時間出聲。
又一位士子站了出來,雙目赤紅,聲音因激動而劈裂,卻字字如鐵釘般砸在地上:
“老夫人!此刻攥在您手里的,豈止是一份《汴梁邸報》?”
“這分明是——文運升降之樞機,士林喉舌之所在!”
“天下讀書人能否得窺正道,大梁今后三十年的文脈是興是衰,皆系于您今日開印與否這一念之間!”
“您的《汴梁邸報》,是能將此刻汴京這團文火,燒成燎原烈焰的唯一風道啊!”
我勒個親娘喲!
這么會說話,你不要命啦?
好聽,愛聽!
多說點!
老崔氏只覺一股熱血“嗡”地沖上頂門,眼前都花了一下,連忙扶住旁邊的兒媳林氏,指尖卻微微發顫。
淡定,小場面。
她深吸一口氣,將險些脫口而出的驚呼壓回喉嚨。
面上反倒刻意沉靜下來,只將下巴微微一抬。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舉重若輕的腔調:
“哦?原是這點小事……倒也值得你們跑這一趟。”
老崔氏故意頓了頓。
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焦急又期盼的臉。
這才慢悠悠,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罷了,既然關乎大梁文脈……那老身便受累,讓這《汴梁邸報》,再活一回。”
話音落下,滿場先是一靜。
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崔仲淵、崔伯山等人敬佩又贊嘆的看向老崔氏。
姜還是老的辣啊!
他們都快激動到昏厥了,哪像娘,穩得一批!
唯有被婆母攥住胳膊的林氏臉色發白:娘,別掐我了!
疼疼疼!
正當林氏準備掙脫的時候。
遠方轟隆隆作響。
馬蹄聲踏碎山門喧囂。
于無數呆滯目光注視中,七八輛青帷奢華馬車,疾馳而至。
“奉山長慈命:孫兒崔峴,恭請祖母下山,闔家共赴中秋宴!”
聲浪落下,滿山倏寂。
方才還因“重開邸報”而激蕩的人群,此刻所有目光——
士子的熱切、老儒的復雜、乃至仆役的敬畏,盡數凝于老崔氏一身。
老崔氏指尖掐的越發用力。
大伯母林氏激動到忘了疼痛。
甚至想讓婆母再用點力道!
半月前。
崔家屋舍、作坊被砸,人人嘲笑奚落。
峴哥兒此次下山,既為肅清宿怨。
亦為重振家聲啊!
老崔氏爽的幾近暈厥,面上卻八風不動,只淡然一頷:“曉得了。”
她在林氏的攙扶下,抬腳往外走。
秋陽恰好鍍亮其側影。
那蒼老卻挺直的脊梁,與穩如山岳的氣度,儼然是一位即將重掌樞機、光復門楣的世家家主。
身后。
崔家眾人忙垂首整冠,將狂喜壓作一臉恭肅,步子卻比平日快了幾分,依次登車。
裴堅、李鶴聿、蘇祈、孟紳等人見狀,厚著臉皮,趁勢跟上。
車簾垂落,馬車碾過山路嘚嘚遠去。
秋陽中。
那車隊載著的,仿佛不止是滿門親眷,更是一個家族重新升騰的運勢——
駛向山下那片人間鼎沸的煌煌汴梁城。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