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清瀾夫子挺直脊梁,帶著裴、高、莊、李四家人,以及里正、三叔公等,呼啦啦閃亮登場。
雙方在鄭府門外相遇。
尚且未來得及寒暄。
人群又一次如波浪般分開,比之前更為肅靜。
只見布政使的獅補青呢官轎、按察使的獬豸轎、知府的云雁轎、學政的白鷴轎……
一省頂尖的幾位緋袍大員,竟在此時聯袂而至。
儀仗鮮明,緩緩停在了鄭府氣派的大門前。
還有數十頂官轎,在后方跟隨。
這突如其來的陣仗,讓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幾位大員躬身下轎,互相略一頷首。
人潮還在匯聚。
士農工商,三教九流,都被這曠古未見的盛宴吸引而來。
議論的聲浪沸反盈天。
糧店王掌柜拉著布莊李老板,唾沫橫飛地算著經濟賬:“……光是今日的采買,市面上流通的現銀就得增加這個數!多少鋪面能緩過氣來?這崔山長,是活財神啊!”
一個穿著官靴、顯然是衙門里小吏模樣的人,低聲對同伴道:“何止錢財?你瞧見沒,那邊幾位,是布政使岑大人,按察使周大人,知府葉大人、學政于大人……”
“連他們都來了。”
“這位崔山長,如今是簡在帝心,圣眷正隆。聽說前些日子在按察使司大堂……”
他聲音壓得更低。
但“一日結清案件”、“震懾滿堂官員”、“全河南高官作陪府學授課”幾個詞,還是飄進了旁邊人的耳朵。
引來無數敬畏的嘖嘖聲。
忽然。
人群外圍一陣更大的喧嘩。
幾個年輕士子,袍子都跑得有些散亂,
手里緊緊攥著崔峴所作《由堯舜至于湯》,奮力擠開人群,沖到鄭府大門前。
他們臉上漲得通紅,不知是激動還是奔跑所致。
眼睛里卻閃著一種近乎癲狂的亮光。
其中一個“撲通”一聲就跪在了階前,雙手將那份邸報高舉過頭。
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哽咽,而斷斷續續,卻用盡了力氣嘶喊:
“學生……學生張琮,多謝山長傳道授業之恩!讀了《由堯舜至于湯》,方知何為文章正道!茅塞頓開,恍如再生!此恩……此恩學生沒齒難忘!”
說著,竟“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
另一個士子也噗通跪下,淚流滿面:“學生苦讀十年,不得其門!今日得山長秘鑰,方見坦途!山長于我,恩同再造!請受學生一拜!”
一時間。
鄭府門前,竟跪下了七八個這樣的士子讀書人。
他們有的語無倫次地表達感激。
有的只是重重磕頭,那份發自肺腑的激動與崇敬,做不得偽。
感染了所有圍觀的人。
百姓們安靜下來,目露敬畏。
再然后。
所有的喧囂,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緩緩聚焦向一個方向。
鄭府中門,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終于緩緩洞開。
先出來的是兩列青衣小帽、神情肅穆的鄭府仆役。
接著。
一個身影,不疾不徐地邁過那高高的門檻,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之中。
秋風先至,卷起當先那人的玄色袍角,獵獵如旗。
少年山長一步踏出門檻。
年輕,銳利,神采幾乎灼眼。
霞光落在他臉上。
照出一身未經磋磨的明亮意氣,與他周身淵渟岳峙的沉靜奇異相融。
崔峴目不斜視,先向老崔氏躬身作揖禮:“祖母。”
無數目光看向老崔氏。
老崔氏爽到螺旋升天。
接著。
崔峴轉而看向吳清瀾,執禮更深:“夫子。”
又是無數驚嘆、敬佩目光看向吳清瀾。
吳夫子只覺酣暢淋漓,如飲瓊漿,飄飄然如登云霧,忻忻然似御風行。
簡單一句話翻譯:爽到旁邊死人了都顧不上!
至此。
崔峴方將目光投向靜候一旁的布政使岑弘昌等人,只從容一頷首:“諸位大人。”
既無諂色,亦無驕態。
一眾河南高官惡心壞了,心中直呼此子逼味兒太重,裝了一波又一波。
裝個沒完沒了!
卻又敢怒不敢,只能咬牙含笑還禮,故作謙和姿態。
于無數贊嘆、驚呼中。
河西村里正、三叔公哆哆嗦嗦上前,抓住崔峴的手訥訥道:“峴娃子,俺們怕你被人欺負,所以趕來……”
“峴一切安好,勞叔公與村里掛念了。”
崔峴轉身對全場,聲清如水:“此乃我族中里正、三叔公。”
“當年在村里,一頓粳米臘肉飯,便是最稀罕的吃食。”
“而今,幸以開封為席,諸君為賓。”
他攙起二老手臂,對眾人頷首一笑:“月既滿,人已齊——開宴!”
語落。
滿場寂然,旋即爆出轟然喝彩。
唯有二人于角落以袖掩面,心痛得無法呼吸——
正是鄭啟稹、鄭啟賢兄弟。
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家銀錢,如流水般,鋪出這潑天排場。
卻只得在心底哀嚎。
“拿我家的窖銀,宴你滿城的賓朋……姓崔的,你、你這是明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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