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不懷好意、探究的狐疑。
兄弟,你私底下都干了多少見不得人的腌臜事情。
這么怕崔峴代陛下清查河南官場啊?
若非心里有鬼,他們一幫高官,何至如此伏低做小?
當然。
大家都是老狐貍,自然不會輕易透露。
因此周襄舉起杯:“喝酒,喝酒。”
諸位大人笑著應和。
將一杯杯的酒水化作憋悶,全都咽進肚中。
鄰桌鄭家主陪著笑。
眼角余光掃過如流水般撤下又添上的菜肴,只覺心頭肉也被片片削去,臉上笑容越發僵硬。
比哭還難看。
酒過數巡,席間氣氛愈發歡騰熱絡。
不知哪個學子酒意上涌,壯起膽高聲嚷了一句:“如此良辰,山長豈可無詩?”
一石激起千層浪。
“求山長即席賦詩!”
“請山長揮毫!”
應和之聲,頃刻如潮水般席卷了整個園子。
崔峴抬手壓下聲浪。
卻將目光悠悠轉向主桌,笑意加深:“諸生雅興,本院豈敢專美?”
“今夜濟濟多賢,當請諸位憲臺先揮翰墨,以啟詩情。”
他眼神掃過,一眾大人頓時如坐針氈、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又來了!
一幫河南高官心中警鈴大作。
岑弘昌低頭研究杯沿紋路。
周襄突然對遠處一盞燈產生濃厚興趣。
于滁則開始專注地整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袖。
唯葉懷峰、柳沖二人姿態從從容容游刃有余。
果然。
那道溫和、卻不容拒絕的聲音,開始點名:“岑大人初掌河南文教,正逢其會。便請先行開筆,也好讓諸生一睹風范,如何?”
話音剛落,滿園先是一靜。
隨即“轟”地炸開了!
方才還只盯著崔峴的學子們,眼睛“唰”地亮了,目光齊刷刷釘在布政使岑弘昌身上——
竟能親眼見到本省方伯當眾揮毫?
這熱鬧可太大了!
叫好聲、拍案聲、催促聲轟然響起,比剛才更添幾分看熱鬧的、不懷好意的興奮。
主桌。
其余幾位高官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低頭抿酒的動作都輕快了些。
周襄甚至在心里幸災樂禍:老岑,你自求多福吧!
而被這盛情架在火上烤的布政使岑弘昌,手里酒盞都跟著抖了抖。
怎么又是我?
怎么還是我!
太欺負人了!
但,眾目睽睽下,他有點在劫難逃了屬于是!
岑弘昌擠出笑,正搜腸刮肚想推脫。
鄰座一位超想進步的官員,借斟酒湊近,壓聲急道:“大人,崔山長詩文策論多見,獨從未填詞!”
岑弘昌聞,眼皮一跳。
詞?
詩莊詞媚,規矩迥異!
年輕人或于此道生疏……他心頭那點被強按下去的文士好勝心,混合著連日憋屈,和今日的酒。
騰地點燃了。
機會啊!
身為古文經學派老儒,岑弘昌自詡文才,更曾于詞道上頗有些心得。
只是總覺得此乃抒懷小道,登不得大雅,久未深研了。
可此時——天邊月正圓,杯中酒已酣。
滿園燈火映著水波,心里竟當真被勾出幾分久違的詞興來。
再看那崔峴,詩名太盛,自已硬碰怕難討好。
何不以已之長,搏他之短?
干他!
岑弘昌深吸一口氣,面上端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山長與諸生盛情,本官豈敢推辭?
“只是,中秋佳宴,月色婉約,人情和美。”
“若以詩志,恐失之板正。”
他略作停頓,語速徐緩,顯出幾分深思熟慮后的懇切:“倒是詞之一道,長短錯落,或更能摹寫眼前光景,抒寫賓主歡情。”
“本官雖于此道荒疏已久,今宵卻也愿試填一闋。
“不拘工拙,惟記此夜盛會,兼向山長討教一二。”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詞”應時應景的功用,又將自已的嘗試歸于“不拘工拙”的謙遜。
還把“討教”的帽子輕輕戴回了崔峴頭上。
下之意很明白:非我不作詩,乃是今夜情境,更適合“小道”之詞。
至于這“小道”他是否真的“荒疏”?
那便只有他自已知曉了。
岑弘昌“作詞討教”的話音一落,滿園先是死寂一瞬。
隨即“轟”地炸開了鍋!
這哪是謙遜?
這分明是捋袖子要上臺打擂啊!
士子們眼睛瞪得滾圓,興奮得差點把桌子拍穿——
山長文采赫赫,布政使大人竟敢以詞相“討教”?
夠膽!
夠勁!
原本等著看山長獨秀的場子,瞬間變成了高手過招的擂臺。
這熱鬧可翻了倍!
崔峴聞,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旋即笑意更深,只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同桌一眾官員也始料未及,驚得忘了喝酒。
這老匹夫……瘋了不成?
眾目睽睽之下,岑弘昌離席踱至月光稍明處,負手望月,當真凝神思索起來。
方才那番話雖是托詞。
可被這氣氛一激,腹中那點久未磨礪的詞心,竟真被勾得活絡了幾分。
片刻沉吟后。
“有了!”
岑弘昌端足一方大吏的架子。
聲音里卻壓不住那點“終于輪到我裝逼了”的昂揚:“值此中秋團圓、群賢雅集之際,本官試填一闋《桂枝香》。”
“聊記盛況,兼勉我河南士子。”
岑大人目光若有深意地掠過崔峴平靜的臉。
然后踱至欄桿邊,對著滿池輝煌燈火與天上皎皎明月,醞釀片刻。
用他那慣常的、帶著官腔的抑揚頓挫,吟誦起來:
“桂枝香·中秋宴諸生
西風送爽,正甲第霜清,桂院飄香。
千頃琉璃鋪地,月滿華堂。
雕欄玉砌搖金影,照青衿、濟濟成行。
硯池波靜,蕓窗燈暖,翰墨飛揚。
念往昔、簪纓舊望。
嘆棘闈秋近,筆底鋒芒。
不負十年燈火,萬卷縹緗。
他年雁塔題名處,看今朝、壯志飛揚。
一杯同醉,星河耿耿,共話滄桑。”
吟罷。
余音在燈火月影間似有若無。
園內靜了一瞬。
隨即,喝彩聲、掌聲轟然爆發!
“好一個‘簪纓舊望,棘闈秋近’!氣象端凝,正是封疆氣度!”
“未料方伯大人詞功如此深湛!字字妥帖,意境全出!”
“情真處見仁心,詞工處顯功力——方伯大人實乃文武雙全!”
“原本只盼山長詩,未料方伯詞更奇!今夜眼福不淺!”
“此詞記盛事、勉學子,莊重得宜,足可傳誦!”
贊譽之聲如同溫暖的潮水,將岑弘昌包裹。
大家目露驚嘆,情真意切尊稱他為‘方伯大人’。
岑弘昌捻著胡須,含笑四顧。
先前的郁結憋悶,在這片屬于他的喝彩聲中,似乎消散了不少。
月光柔和,華燈璀璨,美酒回甘,佳詞甫成……
久違的、屬于文人士林的風光與認可,讓他有些醺醺然了。
天晴了,雨停了。
他覺得自已又行了。
借著這幾分回暖的自信與酒意。
岑大人轉過身,帶著一絲含蓄卻清晰的挑戰意味,對崔峴道:“久聞山長才高八斗,學究天人,詩文冠絕一時。”
“不知……山長可愿就這眼前風物、滿座英才,也賜下一闋妙詞。”
“令今夜這場銀月盛會,得以圓滿?”
沒等旁人反應過來。
宴席間。
坐在周斐然、何旭等人旁邊,曾經輸到‘一動不動’的蘇祈,看著這似曾相識的狂妄一幕。
默默喝了杯酒。
兄弟。
哎呀,你說你……你這——
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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