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當(dāng)空。
照著州橋西街，那間被砸到稀爛的《汴梁邸報》館。
一群自帶干糧來幫忙的士子們，在門口焦急翹首以盼。
保鏢大山抻著脖子往街口張望：“少東家、老夫人他們咋還不來？說好子時開工的！”
邸報掌柜、幾位老童生編輯、和工匠們不停對著空氣作揖默念：
“祖宗保佑！可千萬別再出幺蛾子了！”
天知道，先前邸報館被砸的時候，他們有多絕望。
“來了！”大山嗓門一亮。
長街那頭，腳步聲轟然而至。
崔峴走在最前，玄色衣袍拂動。
身后百余號人步履生風(fēng)、面色發(fā)紅，腳步踏在青石板上，踏踏作響。
這陣仗，把眾人看愣了。
……好，好足的精神勁頭啊！
邸報掌柜回過神，趕緊迎上去：“東家！少東家！”
他側(cè)身，引著眾人看那亮堂起來的破院子。
語氣里透著股心酸——
好好一個報館，半月前還體體面面。
如今卻得在廢墟里重新開張。
老崔氏目光掃過那些油燈，掃過碼得齊整的紙張，掃過每一個在油燈下顯得發(fā)亮的工具。
最后落在掌柜、工人們那一張張殷勤又忐忑的臉上。
她點點頭，目光自信，聲音沉穩(wěn)：“破是破了點，不礙事。燈亮著，家伙在，人手齊——”
“咱這邸報館子，今夜就能活過來。”
娘嘞！
東家這是在哪里喝了雞血嗎！
簡短兩句話，說的邸報工人們振奮不已。
瞬間便支棱起來！
老崔氏打完雞血，也不啰嗦，直接開始吩咐：“大山，帶你的人清出一條走道。”
“趙掌柜，把還能用的雕版都找出來歸置。”
“三叔公，勞您帶咱們的人，把這幾張桌子再支穩(wěn)些。”
指令干脆，一句廢話沒有。
被點到名的下意識就動了起來——
大山吆喝著保鏢們開始搬開碎木。
邸報掌柜貓腰鉆進(jìn)堆廢料的里間。
三叔公一揮手，幾個南陽漢子擼袖上前，三兩下就把那拼起來的大案又加固了一遍。
院子里那股無措的滯澀氣，隨著這幾聲吩咐……
忽然就活絡(luò)開了！
老崔氏這才轉(zhuǎn)向崔峴，語氣軟和了些，眼里卻亮著光：“峴哥兒，這重啟邸報頭一期的內(nèi)容，得你拿個大主意。”
崔峴看著祖母在燈下挺直的背，笑了。
他側(cè)身讓開案前主位，伸手作引，聲音清朗：“祖母，您是東家，自然您來做主。”
這話一出，周圍微微一頓。
老崔氏聞，泛白的眉毛一挑，臉上那點最后客氣的推辭神色，瞬間褪了個干凈。
“好！”
她毫不含糊，應(yīng)了一聲，穩(wěn)穩(wěn)站到了大案正中央。
伸手挽袖，露出手腕，一手壓紙，一手提筆——
那姿態(tài)，儼然便是個一家之主的架勢。
陳氏、林氏等一群人，紛紛圍了過來，定睛觀看。
而后倏然瞪大了眼，直呼好家伙！
好家伙！
因為老崔氏寫的內(nèi)容，一則比一則炸裂、勁爆。
——驚天！十四歲童生執(zhí)掌河南鄉(xiāng)試！主考官崔峴，考題或?qū)Ⅲ@天下！
——八股命門盡在山長“四則秘鑰”！學(xué)會以后——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中秋詞壓全場！“明月幾時有”恐成千古絕唱！
——檄文升空！崔峴獨戰(zhàn)百家，敗者送嗣為書童！
館內(nèi)氣氛“轟”地燃爆。
大家忍不住將這些頭條內(nèi)容大聲朗誦。
里長和三叔公帶頭叫好，南陽來的漢子們嗷嗷起哄。
士子們激動得滿臉放光。
純干貨，全爆點！
這份邸報，不買不是大梁人！
老崔氏擱下筆，被夸的心里冒泡。
美死了！
她目光掃過眾人，清了清嗓子，聲音借著這股熱乎氣兒，穩(wěn)穩(wěn)傳開：
“還有一事——咱們這報紙，既立足河南，眼光就不能只囿于開封一城。”
“既然邸報館被砸了，那咱們就順勢浴火重生！”
“從今兒起，《汴梁邸報》更名為《河南邸報》！諸君以為如何？”
那當(dāng)然好啊！
“更名！必須更名！”
“東家高見！《河南邸報》，氣派！”
叫好聲、贊同聲比方才更響。
幾乎要掀翻殘破的屋頂。
連崔峴都豎起大拇指：“果真姜還是老的辣！”
“祖母厲害！”
這一夸，旁邊幾位心里頓時酸溜溜——
母親陳氏，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袖口布料：“記賬核數(shù)是我的本分……眼下雖還用不上，可這理家理財?shù)难哿艃海偛荒鼙槐认氯ァ！?
大伯母林氏，目光掃過院里忙而不亂的人影，心下計量：“安頓這百來號人吃住行事，處處都是學(xué)問。明日……定要更周全些。”
崔仲淵輕咳一聲，背著手踱到燈亮處，又急又酸。
崔伯山則默默把方才母親寫廢的宣紙理齊——
筆墨上的功夫且不說，這撐場面、穩(wěn)人心的做派，總得學(xué)著點兒。
油燈晃晃。
老崔氏提著筆，嘴角含笑。
身旁至親們臉上笑著，眼里卻都亮著一簇不服輸?shù)男』鹈纭?
本事不嫌早，眼下正是較勁的時候。
可惡！
他們也超想被峴哥兒夸贊的！
這種微妙的氛圍，同樣也影響到了南陽四大才子。
裴堅一邊忙碌，一邊佯裝不經(jīng)意詢問高奇、莊瑾：“中秋宴你倆去干什么了？”
“該不會是峴弟有什么計劃，暗中在磨礪你倆吧？”
我去！
裴堅你是屬狗的吧，鼻子這么靈敏！
莊瑾連連搖頭裝傻充愣：“沒有啊，我……我就是睡過頭了而已。”
高奇左右而他：“就算我們是兄弟，也是有自已的私事要辦的好嗎！不該問的別問，你有點太冒昧了！”
裴堅、李鶴聿滿臉狐疑，一個字都不信。
信你倆，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氣死！
我就知道，峴弟前些天下山清算的時候，帶上你倆是有目的的！
二人嫉妒到變形！
總之——
大家互相對視，眼睛里閃爍著不服輸?shù)男』鹦恰?
那火星噼啪作響，翻譯過來分明是：
只夸老崔氏是吧？
單獨只磨礪莊瑾、高奇他倆是吧？
等著吧，峴哥兒/峴弟！
下一個讓你刮目相看的，必須是我！
一股看不見的、帶著微微醋意、卻又蓬勃向上的競爭之氣，在這破敗的院落里，悄然彌漫開來。
而正是這股醋意，讓眾人干活兒效率都麻利了許多。
崔峴笑瞇瞇的，佯裝看不到眾人微妙的小表情。
反而輕飄飄、格外隨意的丟出一個驚雷：“祖母，邸報內(nèi)容再加一條吧。”
老崔氏筆尖懸停，抬眼：“加什么？”
崔峴語氣平常得像在說“明兒早飯多加個窩頭”：
“就寫——后日辰時，州橋碼頭，崔峴設(shè)壇，不為士子，專為開封百姓講學(xué)。”
館內(nèi)驟然死寂。
連火把噼啪聲都顯得扎耳朵。
高奇手里的刻板“哐當(dāng)”掉地：“峴弟！你瘋啦？！跟百家吵架是一碼事，給百姓開課是另一碼事！這等于把老爺們的飯碗砸了，往街上撒啊！”
裴堅臉都白了：“自董仲舒定下‘獨尊儒術(shù)’三百年來，學(xué)問便是士人的命根子，是區(qū)分貴賤的墻。”
“峴弟你這是……要親手拆了這堵墻？”
他聲音發(fā)顫：“墻若沒了，士林賴以立足的根基也就……崩了啊。”
一片壓抑的抽氣聲中。
蘇祈忽然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脊背發(fā)涼：
“士人之學(xué)不下庶人……這是幾百年的鐵規(guī)矩。你此刻若對百姓講學(xué)，便等于向天下宣告——”
“你有資格，也有意圖，重定教化之權(quán)，另立圣道標(biāo)準(zhǔn)……”
說到這里。
他抬起頭，眼神復(fù)雜地望向崔峴：“你這不止是講學(xué)，你這是在……”
“在鋪成圣的路啊。”
“成圣”二字如驚雷炸耳。
眾人腦中嗡嗡作響，駭然看向崔峴。
本以為，檄文升空戰(zhàn)百家后，必定會迎來百家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