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這一夜,老崔氏是如何熬過來的。
州橋西街。
聽到老崔氏說“只能等”。
人們眼中的絕望愈發濃重。
就在人手將盡、氣力衰竭,連老崔氏眼中都閃過一絲絕望的灰敗時。
一隊官差模樣的人,竟奇跡般地駕著幾條小舟,沖破湍流而來。
他們送來的不是援兵,不是沙石,而是幾大箱沉重的雕版、幾捆油墨、幾摞粗紙。
為首的官吏臉色發白,卻嘶聲喊道:“奉……奉崔山長急令!送《河南邸報》雕版至此!”
“山長說,州橋若穩,則信息可通!請崔老夫人主持,即刻開印‘救命考題’,發往全城!”
所有人都愣住了。
洪水滔天,命懸一線,送來這些筆墨紙張?
老崔氏渾濁的老眼,卻驟然爆出精光。
等看完“救命考題”后。
她抹了一把臉上不知是淚是雨還是泥的水,聲音斬釘截鐵,壓過了洪濤:“山長要用咱這兒當信喉!”
“伙計們,聽見了嗎?!咱們堵的不僅是缺口水,還是開封城的活路!”
“會寫字的,出列!有力氣的,繼續堵口!騰出高處,架板!和墨!”
莊瑾、高奇、裴堅、李鶴聿四人,則是接過崔峴送來的“救命考題”,在州橋西街四處宣讀。
“問:暴雨又至,臨時窩棚如何快速搭建?”
“答:立架:尋長竿兩根,交叉綁緊,成“人”字骨架。”
“覆頂:用門板、船篷、厚草席覆蓋,接縫處以濕泥混合草筋填塞。上可再覆一層茅草導流。”
嘩!
聽到這些題目,所有人眼中都迸射出希冀的光亮。
真的是救命題!
能活命的!
原來老崔氏說的,能救千千萬萬人之人,是崔山長啊!
奇跡般地,瀕臨崩潰的人群迅速分流。
印刷工光著膀子,就在臨時搭起、尚在搖晃的木臺上,將沾著泥水的雕版卡緊。
墨汁在風雨中很快被稀釋,那就用更濃的墨!
紙張被濺濕,那就用火小心烘烤!
有個剛失去家園的老工匠,一邊用滿是裂口的手掌推著滾子。
一邊看著墨跡在濕紙上艱難地顯現出“濾水法”、“制筏方”的字樣,淚水大顆大顆砸在雕版上,和墨跡混在一起。
州橋西街的缺口前,出現了這樣一幅足以銘刻歷史的畫面:
前方,是肉體筑成的堤壩在與自然之力死戰,吼聲震天。
后方,是淚眼模糊的工匠在風雨飄搖中,以近乎虔誠的姿勢,將“生”的訊息,一版一版地壓印出來。
老崔氏站在兩者之間,她的翟衣殘破,卻像一面不倒的旗幟。
當第一批帶著墨香、也混著淚痕和硝煙味的《河南邸報》,被小心裝入防水的油布筒,由識水性的漢子綁在身上,準備泅水送往其他街區時。
她看向那群被震撼到無的差役,大聲喝道:
“勞煩諸位告知山長——州橋的墨,開印了!”
那不僅是回音,更是一種呼應。
當“知道怎么做”的火種從孫兒手中遞來,祖母在這頭,穩穩接住。
如同在無盡的黑暗與濤聲中,完成了一次堅定的應答。
看,峴哥兒。
你指的路,祖母帶著人,走通了。
渙散的人心因此被扣緊。
絕望的廢墟上,就此燃起了第一簇有序的、薪火相傳的火焰——
而后,向著整座開封城,燃燒。
蔓延!
·
一個渾身濕透的貨郎,從漂浮的木盆里撈起一卷油布包裹。
他哆嗦著解開,展開里面浸濕卻字跡猶存的《河南邸報》。
當看到“門板綁缸可作筏”那簡筆圖示時,他猛地抬頭,望向不遠處那戶傳來哭喊的閣樓。
眼眶瞬間被淚水蓄滿。
貨郎深吸一口氣,忽然扯開嗓子,用走街串巷練就的嘹亮喉音,邊跑邊喊起來:
“有法子了!拆門板!找空缸!”
“東頭劉木匠!你家伙計多,快拆鋪板!”
“西巷酒坊王婆!把你家后院那三口空酒壇搬出來!”
起初無人應聲。
只有洪水聲。
他又喊,聲音劈了叉:“是貢院崔山長給的圖!邸報上印著的!不騙人!”
一扇破窗推開。
劉木匠探出半身,手里竟真攥著一把斧頭,眼睛通紅:“……圖呢?!我看看!”
貨郎淌水沖過去,將那濕漉漉的紙高高舉起。
劉木匠只掃了那圖示一眼——太簡單了,簡單到荒謬,卻又簡單得讓絕望的心猛地一揪。
他回頭對屋里吼:“別他媽哭了!抄家伙!拆門板!”
說完竟第一個跳進齊胸的水里,朝自家鋪子游去。
那卷邸報被飛快地傳遞。
酒坊王婆不識字,但聽人念完,拍著大腿哭罵:“天殺的洪水,老婆子我跟你拼了!”
轉身就帶伙計去砸后院封壇的泥頭。
幾個原本縮在屋頂發抖的后生,你看我我看你。
勇氣,在沉默中滋生。
不知誰先啐了一口:“泡著也是死!”
而后,他們紛紛滑下水,跟著貨郎往更深處的巷子游去。
邊游邊學著他的調子嘶喊:
“山長給法子了——!”
“拆門!找缸!”
更震撼的,是在水流相對平緩的十字街口。
幾個識字的老者,被人簇擁著站在高處,借著微弱天光,大聲逐字誦讀邸報上的“濾水法”、“傷口急處置”。
念到“可用干凈爐灰壓傷口止血”時。
一個始終沉默的、臉上帶疤的鐵匠,忽然默默轉身,趟水回到自家半塌的鋪子。
從瓦礫下扒拉出半筐冷透的爐灰,用鐵皮盆端著,一不發地走向不遠處一個正在呻吟的傷者。
他沒有喊口號,沒有表情,只是蹲下,按照剛才聽到的,將爐灰厚厚敷在那人淌血的腿上。
動作笨拙,卻穩當。
這個畫面,比任何激昂的呼喊都更有力。
信息成了火種。
恐懼還在。
但更深的、屬于人的“不忍”與“責任”,被這具體的、可操作的“怎么做”點燃了。
于是,越來越多的門板被卸下,越來越多的空壇浮起。
粗麻繩、舊床單被搜集起來。
動作從遲疑到迅捷,呼喊從零星到連片。
他們依然怕水,怕死。
但在把那濕透的邸報緊緊攥在手里、按在胸口之后,他們開始相信——
自已這雙顫抖的手,或許真的能從龍王爺嘴里,搶回一條命。
再搶回一條命!
渾濁的洪水之上,一條由門板、繩索、破缸和滾燙人心,臨時拼接起來的“生之鏈”,開始顫巍巍地,向這座城的深處蔓延。
而這條“生之鏈”,鏈接起來的,不僅僅是對生的渴求。
還有……
莫大的信念,與勇氣!
一個渾身泥水、剛把家人推上門板筏的漢子,站在搖搖欲墜的屋頂上,扯開嗓子吼道:
“鄉親們!泡著等死,不如踩著水拼命!”
“貢院崔山長把活路都印在紙上了!那不止是紙,是咱們的救命符!”
“識字的,大聲念!不識字的,跟著干!”
“別讓這黃湯看扁了咱!它淹咱們的屋,咱們就讓它看看——”
“開封人的手,能攥成多硬的拳頭!”
“把邸報遞出去!送出去!傳出去!讓每條巷子都知道——”
“咱們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身邊這雙手,跟這該死的洪水——”
“干他娘的一場!”
旁邊一個老婦,顫抖著舉起濕透的邸報,哭喊著接話:
“街坊們……我孫子就靠這紙上畫的法子撈上來的啊!這紙能活人!都動起來啊!”
聲音從一處傳到另一處。
最終匯成一片嘶啞的咆哮。
“別讓這紙片子沉了!一個傳一個,快!”
“會水的遞消息,有力的堵口子,是開封人就別慫!”
“怕個球!水里生的,還怕水嗎?!”
“跟它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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