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峴話音落下,開封府學外一片安靜。
無數雙年輕的眼睛,看著席地而坐的少年山長,亮的灼人。
必須要承認,這世上有一類人,天然便擁有某種無與倫比的魅力。
寥寥數語,便能直抵人心,在無聲處,完成一場征服。
片刻后。
那位詢問‘修正教科書影響前程’的學子,激動起身,向著崔峴躬身作揖禮,肅然道:“學生,受教了。”
這清朗一語,如驚堂木響,驟然蕩開滿場沉寂的漣漪。
只見原先猶自沉浸在震撼中的學子,仿佛被這句話叩醒了心神——
他們如疾風拂過麥浪般,接連而起。
無人號令,眾人卻齊齊整肅衣衫,朝著前方那道年輕身影,長揖及地。
“學生,受教了。”
這是新任岳麓山長崔峴,下山講學后的第一課。
這第一課,未授一字之經,未解一道之題。
卻如驚雷劈開混沌,在無數年輕的學子心里,點亮了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旁邊。
岑弘昌、周襄、葉懷峰、于滁等官員,神情恍惚的看著這一幕,沉默無。
面對諸位府學學子們的行禮,崔峴含笑坦然受之。
而后。
他示意諸生坐下,眼角眉梢盡是溫和笑意:“諸生既執弟子禮,倒逼得本院,不得不將壓箱底的衣缽,抖露一二了。”
此話一出,在場學子們立刻發出震天般的驚喜歡呼聲。
臨近中秋佳節,已經給假的他們,甘愿回府學打掃衛生,迎接崔峴的到來。
圖的是什么?
還不是渴望得到崔峴的指點!
鄉試在即。
此時多解一道難題,來日,就有可能搏一個錦繡前程啊!
諸生聚議片刻,公推一位年長持重的同窗,趨前拱手請教。
這位學子鬢角已生白發,臉上帶著飽經歲月的滄桑。
但他態度卻極為恭敬,對著崔峴執弟子禮:“學生有一問,勞請山長解惑。”
崔峴唇角含笑,只將右手從容一引,盡顯師長寬和風度:“但問無妨。”
那白發學子依問道:“敢問院長,孟子曰:‘由堯舜至于湯,五百有余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夫禹、皋陶、湯于堯舜之道,其所以見知、聞知者,可得而論歟?”
“孟子又:‘伊尹樂堯舜之道。’《中庸》:‘仲尼祖述堯舜。’夫伊尹之樂、仲尼之祖述,其與見知、聞知者,抑有同異歟?請究其說。”
這是一道非常典型,同時又非常復雜的經史互參題。
不僅概念抽象,而且關系格外復雜。
涉及多位圣賢典據。
乍一看十分割裂,甚至抓不到重點,完全找不到破題的方向。
無怪乎能令一眾府學秀才束手無策。
因此,聽完題目后,崔峴挑了挑眉。
甚至連河南學政于滁,岑弘昌、周襄這群‘站著聽課’的官員們,都下意識目露沉吟。
你別說,你還真別說。
這道題,有點東西啊!
正當河南學政于滁陷入思索的時候。
他聽到一直對自已‘冷暴力’的少年院長,突然笑吟吟點了他的名字:“善哉問!”
“今日除本院外,在場諸位憲臺,皆是兩榜進士,學問宏深。”
“本院豈敢專美?便請于學政先行垂教,為諸生破題,如何?”
驟然被點名的于滁一個激靈,慌忙抬頭,卻對上崔峴那雙笑意不達眼底的目光。
大概是心里本就有鬼。
因此,于滁此刻忐忑極了。
他不知道崔峴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但可以肯定的是,對方來者不善。
這種情況,絕對得小心應付!
在崔峴,和一眾府學諸生的注視下。
于滁戰術性輕咳一聲,赧然賠笑道:“山長當面,學問如海。下官這點淺見,豈敢妄,徒惹貽笑?”
崔峴瞇起眼睛,道:“于學政,今日講學論道,為諸生解惑,乃你我職分所在,亦是此刻第一要務。”
“滿場學子正襟以待,專候你以實學、正視聽。緘口不,非但失責于在場,更是辜負此‘講學’二字。”
“請即之。”
這話看似客氣……好吧,看似不了一點。
因為真的很不客氣。
這分明是學子們在向崔峴請教問題。
現在卻變成了,崔峴當眾考教學政。
針對我,這就是在針對我吧!
學政大人怒火中燒,很想強硬一把,拒絕‘之’。
但他只是短暫的怒了一下,便繼續含淚賠笑:“山長所極是。”
“本題以儒家道統傳承為核心,設兩重問答。”
“第一問引《孟子》,探討禹、皋陶與成湯兩種感知圣道的途徑,如何體現對同一‘堯舜之道’的繼承。”
“第二問結合《孟子》與《中庸》,追問伊尹‘樂堯舜之道’與孔子‘祖述堯舜’這兩種態度,與‘見知’‘聞知’在本質上有無異同。”
“因此,下官破此題為:道統相承,有見聞之異,而無心法之殊。”
說到這里,于滁下意識看了一眼崔峴。
而后他惱羞反應過來——
自已堂堂一省學政,此刻卻宛如上課答題,怕被老師挑出錯的學生!
豈有此理!
身為學政,科舉學問這一塊,他沒帶怕的!
于滁悄悄挺直腰身,語氣自信了很多:“承題為:夫見知者如禹、皋陶,親炙而體其全;聞知者如湯,遙契而會其要。”
“至若伊尹之樂、仲尼之述,則皆深造自得,紹聞知之統緒者也。”
或許是心有怒火,于滁超常發揮。
自認為這道題破的十分漂亮。
他話音落下,不僅在場學子,連旁邊站著聽課的一部分官員,都忍不住贊嘆出聲。
還得是學政大人吶!
有水平!
于滁覺得自已又行了,甚至暗搓搓挑釁看向崔峴:“山長以為,下官這番淺見如何?”
崔峴嫌棄扯了扯嘴角:“不怎么樣。”
空氣在這一刻都凝滯了。
于滁:?
他臉上的笑意差點沒繃住。
一眾府學學子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那些夸贊于滁的官員們,更是尷尬極了。
崔峴看向于滁,訓斥道:“學政大人高論‘心法無殊’,乍聽玄妙,細品空空。自已尚未悟透那‘一以貫之’的定盤星在何處,便敢以‘統緒’教人?”
“此猶盲者持燭,非但照不見路,反易引后人跌入霧靄深坑。”
“學問若止于此等浮談,實乃書院之憂,學子之禍。”
于滁被訓傻了。
你可以針對我的人品!
但你不能質疑我的學問啊!
沒等于滁反駁。
崔峴看向周襄:“周大人,你來。”
好家伙!
這么刺激的嗎?
合著現在不是諸生在請教山長學問。
是山長在諸生面前,一個一個點名,考教河南高官大員們的學問啊?
一群學子們,跟隨著山長的目光,齊刷刷看向按察使周襄。
被點名的周襄:“……”
哥,早知道你這么難搞,當初我就不招惹你了!
我現在后悔還來得及嗎?
‘畢業上岸’許多年,滿腦子被‘貪污受賄’塞滿的周大人,已經記不清自已上次作八股破題是什么時候的事情了。
總之……很遙遠。
被這么多人盯著,他額頭直冒冷汗。
死腦子,快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