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是他該站起來,讓所有人重新記起——
這朝堂之上,究竟誰說了算的時候。
真當我鄭霞生是泥捏的菩薩,沒有三分火氣?
真當我家那乖乖的小徒孫,是能任由你們搓圓捏扁、隨意作踐的?!
鄭霞生向御座欠身,聲音平穩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質地。
響徹殿內。
“今日諸公奏議,字字指向開封,句句關乎崔峴。”
“然老臣聽來聽去,只覺諸公真正憂心的,恐怕不是那少年山長做了何事?!?
他抬起眼,目光靜如深潭,緩緩掠過殿中諸臣。
“諸公憂的是,陛下為何賜他玉如意?憂的是,他為何能一呼而百士應?”
“憂的是——這沿襲數百年的取士之道、講學之規,是不是當真到了該聽聽新聲的時候?”
他將“陛下所賜”、“取士之道”幾字,說得清晰而緩。
“崔山長所為,自有其疏狂處??扇糁灰蛩侄误@人,便否定其激勵學子、觸探經義之本心,甚至欲以‘煽亂’定其罪……”
鄭霞生聲音微微下沉,一字一句:
“那本官倒要問問滿朝諸公:我等究竟是在維護學統,還是在畏懼新變?是在捍衛道統,還是在……固守自家門戶?”
最后四字吐出,殿中空氣驟然一凝。
他沒有提高聲調,不曾怒目而視,只是站在那里,用最平靜的語氣,問出了最鋒利的話。
而后再次躬身:
“老臣愚鈍,只見陛下欽點之山長,正在其位,行其事。”
“若此舉有差,自有朝廷法度、陛下圣裁。”
“然其心可憫,其志可察,其于士林激起的向學求真之風——尤為可貴?!?
罷,他退回班列,垂目而立。
滿殿文武,無人出聲。
那“畏懼新變”、“固守門戶”八字,如懸針般扎在每個人心頭,細思之下,寒意暗生。
鄭首輔向來以溫吞水般的性情著稱,待人寬厚。
已有許多年未曾在朝堂上顯露如此棱角。
此番論,字字綿里藏針,句句占盡大義名分,說得冠冕堂皇。
可那字縫里透出的凜然氣息,那平靜之下毋庸置疑的維護,翻譯過來不過一句:
老夫的徒孫,也是你們能動的?
御座之上。
嘉和皇帝眼皮都未抬,只將手中把玩許久的玉珠輕輕擱在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隨即,一個平淡得近乎疏離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崔峴那柄玉如意,確是朕賞的?!?
只此一句,再無解釋。
剎那,滿朝文武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
一股難以喻的酸澀與憋悶,如同陳年老醋壇子被打翻,迅速在每個人心頭彌漫開來。
許多官員下意識地垂下目光,袖中的手指卻暗暗攥緊——
嫉妒到發狂!
正當有官員被酸意壓過理智,準備再次朝崔峴發難之時。
殿外陡然傳來一聲響徹云霄的傳報:
“報——啟稟陛下!”
“八百里加急!陜西布政使李端捷報——賑災大捷,災民已安,秋播無虞!”
這聲音如同裂帛,悍然撕碎了殿中近乎凝滯的死寂與酸澀。
一名風塵仆仆的信使疾步入殿,甲胄未卸,雙膝跪地,將一份火漆密報高高舉過頭頂。
滿朝目光,“唰”地一下,全釘在了那封捷報上。
人未至,話已到!
這哪里是捷報?
分明是陜西布政使李端,在為自家師侄撐腰呢!
聽到“陜西賑災大捷”六字。
御座上的皇帝背脊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些許。
他仔細覽畢捷報,微微頷首:
“李端此事辦得扎實,朕心甚慰??梢妼崉罩?,遠勝空談?!?
說到這里,皇帝話鋒似不經意地一轉,語氣淡了幾分,“至于崔峴…少年意氣,行事是出格了些?!?
“且再看看,以觀后效罷?!?
寥寥數語,便將方才劍拔弩張的朝議輕輕帶過。
說罷,不待任何人反應。
嘉和皇帝起身,徑自轉入了屏風之后。
“退朝——!”
司禮太監尖細的唱喏聲響起。
滿朝文武,躬身高呼萬歲,心中卻如翻江倒海。
鄭霞生面色如常,隨著人潮緩緩退出大殿。
仿佛剛才那番風云激蕩,與他并無太大干系。
而那封來自陜西的捷報,與皇帝最后那句曖昧不明的“再看看”——
像兩塊巨大的磐石,砸的滿朝文武鼻青臉腫。
宛如小丑。
另一邊。
京城輿論,卻比朝堂更早地炸開了鍋。
崔峴獨戰百家、天燈傳檄的細節,連同那柄要命的玉如意,已如野火般燒遍茶樓酒肆。
驚嘆與怒罵齊飛,直呼“此子莫非文曲星下凡”的有之,痛斥“狂妄悖逆,動搖道統”的亦有之。
消息傳到今文經學董家。
當代家主董世芳當場摔了最愛的鈞窯筆洗。
“黃口小兒,安敢辱我董氏門庭至此!”
他面色赤紅,對族中子弟與門人怒道:“速去聯絡各方,搜集其行謬誤?!?
“老夫要叫天下人皆知,他那所謂‘新學’,不過是無根狂,三月之內,必令其聲名掃地!”
然而,未等董家的反擊鋪開。
另一則消息,如隕星墜地,砸得整個京城文壇頭暈目?!?
一封來自開封的信函,被徑直送到了國子監祭酒的公案上。
其內容,簡單概括就是:
“二十年不見,忘記當初被打的有多疼了?敢欺負老子的徒弟,三個月后,國子監外論真章?!?
落款,是那個曾讓一代人俯首的、璀璨耀眼的名字。
——東萊。
國子監老祭酒捏著信紙,眼前陣陣發黑。
消息炸開,全京城都瘋了——
那個一統文壇二十年的可怕存在,回來了。
不為別的。
就為給他家徒弟,把這場子——
狠狠砸回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