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從所請,授崔峴岳麓書院山長之職。”
“爾當克承先志,篤行教化,振揚學風,毋負朕心與天下士子之望。”
“故山長桓應,著禮部從優議恤,以彰儒臣遺范。”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圣旨宣讀完了。
崔峴正準備謝恩。
卻見欽差又說道:“崔峴,陛下另有口諭,著你靜聽。”
剛剛松弛些許的氣氛,驟然再度繃緊。
岑弘昌、周襄、于滁,乃至一眾河南臉色猛然發白,不自覺開始打哆嗦。
老天!
此子拿的究竟是什么“集天地光芒于一身”的離譜劇本!
14歲掌院就夠離譜了!
現在,陛下還要單獨給他口諭!
什么口諭?
該不會是,真的讓崔峴整頓河南官場吧!
回想近日鄭家滑跪的卑微姿態。
一眾官員跪在原地,目露驚恐的等待“審判”。
周圍。
無數目光震驚呆滯看向崔山長,倒抽冷氣的驚嘆聲此起彼伏。
差點把岳麓山門給抽到溫度飆升。
早就聽說,崔山長簡在帝心,且是河南太監徐寧認證——被陛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今日一看,果真名不虛傳吶!
然而——
“陛下說。”
欽差微微拖長了語調,仿佛在復述御書房內,那位帝王沉思時的語句:
“岳麓書院,乃天下學術重地,山長之責,重若千鈞。”
“爾既受此非常之任,當收束心神,專司教化,以育英才為本務。”
“至于科場功名,不過一時之階梯,既居師位,便當以作育天下英才為功業。”
“此間深意,汝當細察,勿負朕望。”
口諭畢。
萬籟俱寂。
百姓們尚且還在驚嘆山長簡在帝心,同時腹誹皇帝老子不說人話。
嘰里呱啦一堆聽不懂,搞得大家吃瓜都吃不明白。
但聽懂這道口諭的讀書人、士子、河南官員們,都難以置信的抬起頭。
岳麓書院的學子們,更是臉色齊齊僵住。
誰曾想呢!
在崔峴最為風光得意的時候,反而迎來了暴擊!
絕世大才子,功名路被斷了!
還是陛下親自斷的!
那不就徹底涼了,一點翻身余地都沒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天開眼!
老天開眼吶!
“臣,崔峴,領旨謝恩。”
在諸多不懷好意、幸災樂禍的注視下。
崔峴領旨謝恩。
大概是被斷掉了功名路,他看起來再沒有往日的風光得意。
反倒顯得可憐兮兮,落寞凄苦。
近日被崔山長欺負到憋憋屈屈、忍辱負重的河南官員們,猛地反應過來——
有詐!
上當了啊!
這小子,就是仗著陛下扯虎皮,把大家耍的一愣一愣的。
搞得大家誤以為,此子當真是簡在帝心,甚至代天巡查。
結果呢,都是假的!
真要簡在帝心,仕途功名路能被陛下親手斬斷?
想自己一屆堂堂按察使,正三品大員,近日卻被一個14歲稚子壓得抬不起頭來。
周襄那個氣呀!
因此。
待宣旨結束,欽差離去后。
眾目睽睽下。
周襄大步走到崔峴面前,假惺惺安慰道:“哎呀,這……這可如何是好。”
“本官真為山長感到難過呀。”
“沒事,山長想哭便哭出來吧,莫要忍著。”
崔峴瞥了他一眼,奇怪道:“哭?本院為何要哭呢?”
“不過周大人這話,倒是提醒了本院。”
“年僅14,便掌院岳麓,本院壓力實在太大,確實該哭上一哭。”
“哪像周大人,14歲時候應該還在快樂讀書吧,體會不到這樣的壓力。”
“本院要哭,只能去找老師。但老師已經進京了,說是國子監祭酒欺負了本院,他要去討個說法。”
“哦對,本院還可以去找師叔哭,但他遠在陜西執一省政務,忙于賑災。”
“要不然,本院進京去內閣,找師祖哭一哭吧。他老人家,平日還一直念叨著我呢。”
“正好到了內閣,我還能替周大人,向師祖美幾句,豈不美哉快哉。”
周襄:“……”
崔峴每說一句,周襄臉色便白上一分。
聽到最后,他更是連連擺手,尷尬道:“不不不,首輔大人日理萬機,本官豈敢去叨擾。”
糟了的!
他就不該來觸這個霉頭。
在崔峴面前,他永遠只有吃癟的份!
周圍人見狀,神情一凜,迅速收起臉上的幸災樂禍。
崔峴不再理會周襄,只看向布政使岑弘昌,做了個請的手勢:“岑大人,請隨本院進山門。”
先前在按察使司,崔峴曾答應岑弘昌,同意他祭奠桓公。
岑弘昌點頭跟上。
但,他此刻腳步從容,神情輕松。
再也沒有往日面對崔峴時候的緊繃感。
顯然,他也覺得自己又行了!
畢竟對于一省布政使來說,縱然面對岳麓書院山長,也分毫不怵。
甚至岑弘昌還端起上官架子,訓誡道:“山長畢竟年幼,有些事情,需三思而后行。”
“一心搞新學,已然離經叛道。”
“給百姓講學,更是胡作——”
崔峴適時打斷他的話:“岑大人,前方便是桓公的墓。”
岑弘昌這才收聲,整理衣冠,前去祭奠。
祭奠結束后。
崔峴遞過來一封信:“桓公留給大人的。”
“給百姓講學啊,更是胡作——”
岑弘昌繼續先前沒說完的話題,同時接過那封信拆開,邊拆邊說。
隨后話語猛然一頓。
挺直的腰桿放低了。
說話也不端著了。
甚至有點哆嗦了。
“更是,那個……挺好的!本官的意思是說,山長年少有為,實乃我大梁之幸!”
“本官一直非常看好院長。”
“哪像周襄那廝,不知死活,不知好歹,回頭我定替山長好好教訓那廝!”
說到最后,岑弘昌的語氣甚至有點顫抖。
整個人臉色蒼白,如墜冰窟。
很想哭。
崔峴靜靜的看著他。
岑弘昌再也繃不住了,壓低聲音嘶吼道:“本官乃一省二品大員!封疆大吏!”
“縱然桓公乃授業恩師,可憑什么!憑什么如此隨意,就讓本官卸任辭官!”
“天下豈有這樣的道理?”
桓應生前手中握著的力量,絕對堪稱恐怖。
岑弘昌此刻是不服的、憤怒的。
然而……也是無力的。
崔峴沒有看過那封信的內容,但也意識到,岑弘昌不得不服從桓公的安排。
哪怕對方已經駕鶴西去。
見岑弘昌神情激動,崔峴溫聲道:“岑大人,既是桓公的安排,作為晚輩,本院不好評判。”
“但桓公仙逝當夜曾說:開封泥沼深深,大人您貿然踩進來,怕是要身陷囹圄。”
“不如急流勇退,保全自身。”
“桓公,這是在為大人謀退路。”
荒謬!
岑弘昌反駁道:“辭官謀退路?這究竟是給本官謀退路,還是在為你讓路——”
崔峴臉色冷了下來,打斷對方口不擇的話:“岑大人,本院不是來同你協商的。”
“接下來,鄉試為重。”
“鄉試放榜后,七日內,本院要收到大人辭官的消息。”
岑弘昌怒目圓瞪,呼哧呼哧看著崔峴,只覺得渾身發冷。
外界都在嘲笑,此子被陛下斷送了科舉路。
實際上呢!
他翻手便能讓一介布政使辭官!
可,看著手中那封很薄很輕、卻又“沉甸甸”的信,岑弘昌不得不聽從。
他深吸一口氣:“桓公信中并未解釋原因,只說讓本官遞辭呈。你承了桓公遺愿,總該給本官一個解釋吧。”
崔峴搖了搖頭:“桓公也未曾跟本院提及。”
這件事其實很詭異。
有什么事情,是連到死,都不能明說的呢?
只有一個可能。
它背后牽扯甚廣,極有可能招來滔天大禍。
甚至連桓應都不敢貿然插手。
所以,桓應沒有告知岑弘昌,更沒有告知崔峴。
岑弘昌沒有問出緣由,但只能強壓住怒火,道:“既如此,鄉試放榜后,本官會給內閣遞辭呈。”
說罷。
這位二品布政使,神情恍惚的離開。
崔峴看著對方的背影,眉頭微微蹙起,心里同樣在揣測。
這件被桓公認定,極有可能給岑弘昌帶來殺身之禍的,究竟是何事?
但好在,岑弘昌同意辭官。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計劃推進。
然而,凡事總有意外。
當岑弘昌乘坐轎子歸家后。
小廝來書房報信:“大人,外面有個自稱陰陽學家,叫做姚廣的人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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