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南盤踞千百年的鄭家，便收到了消息。

砰！

書房里。

鄭啟稹猙獰摔碎茶盞：“姓岑的！找死，他在找死！”

周襄同樣怒不可遏：“是陰陽家那個(gè)瘋子——他去找了岑弘昌！當(dāng)初我就說，不能操之太急！”

“那么大一筆錢挪出去，青龍背遲早要……”

沒等周襄把話說完。

鄭啟稹陰涔涔道：“那筆錢最后送到了誰手里，你我心知肚明。”

“那位要，你能不給？你敢不給？”

周襄沉默了。

書房里很安靜。

但莫名又有種……安靜中的癲狂。

那個(gè)陰陽家瘋子曾說過的話，如鬼魅低語，在二人腦子里不停回蕩。

最后。

鄭啟稹啞聲道：“炸開它。”

周襄豁然抬頭：“你瘋了，你可知道——”

鄭啟稹似是笑了笑，語氣諷刺又無力：“知道又有什么用？”

“你別忘了岑弘昌和趙汝庚是同門！都察院一旦介入進(jìn)來，這事兒就瞞不住！”

“貪墨河防巨款，是誅九族的大罪！”

“更何況……”

“查到最后，是查不下去的。背鍋的，不還是你我二人。”

“唯有讓黃河自己開口，才能吞掉一切罪證。”

“屆時(shí)，水患乃是天災(zāi)，更是岑弘昌‘不諳河工、盲目稽查、擾動(dòng)堤防’所致的人禍。”

“至于你我二人——”

說到這里。

鄭啟稹扯了扯嘴角，神情怪異：“我們是揭發(fā)其罪、奮力抗災(zāi)的功臣啊。”

“岑弘昌完了，這布政使的位置，還不是由你周大人來坐。”

周襄一屁股坐到地上，臉色青白交加。

顯然，他在做思想抗?fàn)帯?

鄭啟稹悠悠道：“明晚吧，鄉(xiāng)試開考的前一夜，滿城目光皆在貢院。”

“做的干凈點(diǎn)，我們……沒有時(shí)間了。”

“一旦岑弘昌查到了什么，送去都察院……”

周襄一個(gè)哆嗦，指著鄭啟稹的鼻子怒罵道：“我當(dāng)初，怎么上了你這條賊船！你簡(jiǎn)直——”

話沒說完。

鄭啟稹忽而起身，拿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向周襄，冷冷道：“姓周的，既然當(dāng)了婊子，就不要再立牌坊。”

“這些年，你手里的人命，兜里的銀子，需要我?guī)湍慊叵牖叵雴幔俊?

周襄被砸醒了。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好狼狽的儀容，又恢復(fù)一省按察使的威儀，大步走出鄭府。

府邸斜對(duì)面。

看著匆匆離去的周襄，姚廣咧開嘴，笑了。

但笑容中，多少有些遺憾。

因?yàn)檫@一局，他四兩撥千斤，布置的格外漂亮。

可惜，卻無人能炫耀。

岑弘昌派去青龍背的人一夜未歸。

次日有人來報(bào)信，說是河工衙門以“應(yīng)急加固”為名，將布政使司的稽查人員暫時(shí)留下。

岑弘昌心里有了不好的預(yù)感。

但明日便是鄉(xiāng)試。

主考官崔峴，已經(jīng)進(jìn)了貢院。

目前一切只能以鄉(xiāng)試為重。

而且為了避免走漏風(fēng)聲，岑弘昌也不敢大張旗鼓去查。

開封城里。

士子們?cè)诨蚱诖⒒蚓o張的“押題”。

州橋西街的大招工如火如荼。

這一天，南陽的五百好漢，喜滋滋來到了“南陽坊”。

無數(shù)百姓，正喜滋滋盼望著好日子的到來。

諸子百家則是戰(zhàn)意盎然。

只等著崔峴出貢院，然后將此人狠狠“收拾”一番。

夜幕在一片熙攘中降臨。

子時(shí)三刻。

青龍背。

初秋的黃河，在黑暗中咆哮，像一頭被囚禁的巨獸。

幾個(gè)鬼魅般的黑影蹚過泥水，將數(shù)包用油布緊緊捆扎的火藥，塞進(jìn)那道被歷年貪墨蛀空的堤壩“核心”。

他們動(dòng)作熟練而沉默，對(duì)堤后萬千生靈的安眠毫無知覺。

引線在雨中嘶嘶作響。

掙扎了片刻，隨即——

“轟！！！”

一聲悶雷從大地深處炸開。

緊接著是連綿不斷的、木材與夯土斷裂的哀鳴。

不是決口，是崩塌。

數(shù)十丈的堤壩，像被抽去骨頭的巨人，在渾濁的怒濤沖擊下，整體向內(nèi)傾頹、分解。

積蓄了全部力量的黃河水，終于找到了這個(gè)由貪婪制造的缺口。

水勢(shì)如瘋魔的巨龍，沿著舊河道與洼地瘋狂漫溢、沖撞。

它兵分多路，撲向沉睡的州縣。

黑夜掩蓋了它的全貌。

只留下無邊無際的、隆隆的咆哮，和驟然亮起又迅速熄滅的零星燈火——

那是油燈被打翻，或是房屋倒塌前的最后光亮。

希望與秩序，文明與生命。

都在這一夜，被那條被人心惡意親手釋放的濁龍……

拖向深不見底的黑暗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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