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開封城內。
萬千火把燒穿了雨幕。
每條街巷都有人舉著火把,涌向貢院。
鐵鍬碰著鐵鍬,腳步疊著腳步,宛若無數條溪流——
終將匯入大海。
物資被一輛輛獨輪車推來。
糧食、藥材、麻袋、木料,濕漉漉地碼在墻根下,堆成了小山。
四階之功的名錄,添了一行又一行。
密密麻麻連成片。
“趙鐵匠,捐鐵鍬二十把。”
“王家娘子,熬姜湯三百碗。”
“墨家弟子,連夜趕制竹籠五十架。”
墨汁蘸了一回又一回,筆尖奔走如飛,像春耕時撒種,盼著來日發芽——
怎么也停不下來。
“又來了一百人!”
有人振奮地喊了一嗓子,立刻被身旁的人著急捂住了嘴。
百姓們這才發現,貢院大門處的椅子上,崔山長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
他臉色白得像紙,衣袍濕透,手里還攥著半支沒來得及放下的筆。
“噓——”
一個老儒紅著眼眶,聲音發顫:“山長兩天兩夜沒合眼了……滴水未進,嗓子都喊啞了。”
“洪水來臨后,他先用《河南邸報》活命救人,又嘔心瀝血寫《共濟書》把百家請來。最后,硬是把咱們這些散沙攥成了繩……”
“讓他……好好睡會兒吧。”
老崔氏站在廊柱旁,望著小孫子那張蒼白的臉,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話。
只是把身上最后一件干的外衫解下來,輕手輕腳蓋在他身上。
裴堅、莊瑾等一幫兄弟攥緊拳頭,別過臉去。
幾個年輕士子眼眶發紅,守在一旁,誰都不許靠近。
百姓們遠遠地蜷縮著,不再出聲。
只是用目光一遍遍描摹那個少年的輪廓。
然后雙手合十,嘴唇翕動:“老天爺開開眼,護著崔山長吧……”
起初,只有一個老婦在喃喃低語。
后來十人、百人跟著合十。
禱告聲匯成一片。
百家天驕立在人群中,望著這萬民合十、蒼生祈愿的一幕,心頭皆是巨震。
他們才情無雙,眼界高絕,卻從未見過——
民心可以這樣滾燙地、毫無保留地,托付給一個人。
王珩之深吸一口氣,低聲贊嘆道:“了不得。”
李長年側目,唇角微揚:“怕了?”
五年前,年僅八歲的崔峴,在南陽,定了五年之約。
也接下了王家遞來的戰書。
這場天驕之間的對碰,不知有多少人,正期盼著、等待著。
王珩之沒有回答,只是轉身望向椅子上那張蒼白的臉,眼眸深處,似有戰火在燃燒。
那不是恐懼,是亢奮。
是遇到旗鼓相當對手時,從骨子里漫上來的……顫栗。
貢院外的考生們、以及岑弘昌等河南一眾官員,同樣怔怔看著禱告的百姓,神情震撼又恍惚。
隱約間,耳邊浮現出先前在河南府學外,山長授課時說過的話——
“愿你們將來手握印信時,按下去的每一個字,對得起這身官袍,更對得起——官袍之下,那顆讀書人本該有的良心!”
一身圣賢書卷氣,滿腹濟世活民心。
岳麓山長崔峴,士之典范也!
有位年輕的儒生愧疚道:“當日河南府學外,聽了山長那番教誨,只覺得是書生意氣。”
“今夜才知,那是山長……用脊梁撐起來的氣節風骨。”
說罷。
這位年輕儒生,鄭重朝著崔峴,拱手作揖禮。
這一揖像是投石入水,漣漪層層蕩開。
秋雨洪流之中。
一群青衿儒生不約而同,整肅衣冠,朝著椅上那道身影,長揖及地,久久不起。
此后,無論廟堂鄉野,他們皆以山長為畢生標榜。
今夜。
年輕的山長,以一身肝膽,令滿城折服。
貢院外。
百姓合十禱告,士子長揖及地。
而椅上那少年渾然不覺,沉沉睡著。
眾人抬起頭,彼此對視,眼底不約而同浮起一點笑意。
那笑意很輕,像雨夜里突然停了一瞬的風。
零星的溫情,在滔天洪水中,悄悄……遞了個來回。
數個時辰后。
天光微亮。
崔峴睜開眼睛,身上的外衫滑落。
他揉了揉額角,正欲俯身去撿那件衣裳,目光下意識看向貢院外。
而后,愣住了。
入眼處。
黑壓壓的人群望不到盡頭。
百姓、士兵、白發老儒、赤膊和尚、瘸腿的鐵匠、抱著孩子的婦人——
每人手里攥著鐵鍬,衣衫濕透,泥漿滿身,眼睛卻亮得驚人。
沒有人喧嘩,沒有人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他。
身披囚服的岑弘昌站在最前方。
后面,是河南都指揮使褚大河,開封知府葉懷峰。
再往后,百家天驕、老崔氏、裴堅、李鶴聿、吳夫子、南陽坊的好漢們……
有認識的。
更多是不認識的。
但所有人都因為眼前這位少年山長,被聚攏起來,聯合起來,有了共同的目標。
在這場滔天洪水當中,活下來!
是的,我們要活下來!
必須活下來!
崔峴站起身,一甩袖袍,自身邊拿起鐵鍬握在手中,干脆利落道:“去城西!”
“去挖渠!”
隊伍動了。
成千上萬雙腳,踩出同一個節奏。
但,當真正走出貢院,在白日陽光下打量這座開封城,人們才意識到——
這場洪水,究竟有多可怕。
街道成了河道,濁黃的泥水漫過腰際,半截屋頂露在水面上,像一排排墳頭。
水面漂著衣服、木盆、碎木梁。
還有一具腫脹的羊尸,被水泡得發白,在屋檐下打著轉。
一個孩子蹲在墻頭上,抱著一只濕透的布老虎,不哭不鬧,眼睛直直地盯著黃水。
他的母親不知被沖去了哪里。
幾個婦人擠在快要塌的閣樓里,嘶啞著嗓子喊“救命”,喊了兩聲就沒了力氣,只有嘴唇還在動。
遠處漂來一只木盆。
盆里躺著個嬰兒,不知是死是活,被水流推著撞上墻角,又彈開,繼續往前漂。
一個老漢坐在屋頂上,膝蓋上橫著一根拐杖,目光呆滯,嘴唇發紫。
旁邊躺著一個人,用草席蓋著臉,席子一角被風吹起,露出灰白的發髻。
那是他的老妻。
水面上偶爾漂過一只鞋、半截板凳、亦或一扇門板。
空氣中彌漫著腐臭和濕木頭的氣味,混著雨水,嗆得人嗓子發緊。
沒有哭聲,沒有人喊叫。
因為嗓子早喊啞了。
眼淚也已經流干了。
只有水聲,和偶爾什么東西塌了的悶響。
自古以來,洪水災情莫過于此。
殞命者眾,茍活者亦魂摧魄散。
災后重建,非在屋宇,在——
人心!
所以,崔山長這支隊伍所過之處,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斷墻后。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嫗探出半個身子,渾濁的眼珠子盯著隊伍最前方那個舉著鐵鍬的少年,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山長——!”
那聲音劈開雨幕,沙啞得像破了洞的風箱。
接著是第二個。
“山長來了!”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從半塌的閣樓里探出頭,淚水混著雨水往下淌,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破了音。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十個——
斷墻上、屋頂上、快要倒的木梁上,濕漉漉的面孔一個接一個冒出來。
喝彩聲、加油聲、哭喊聲混在一起。
像浪頭一樣涌過來,撞在濕漉漉的墻面上,又被彈回來。
最后撞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隊伍里沒有人回頭。
但鐵鍬攥得更緊了,步子踏得更沉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這群人,是開封城……最后的希望。
是以,他們不能哭,不能怯,不能慌。
好在,人群最前方,那個略顯單薄的少年背影,始終筆挺如松。
他往哪里走,活路就在哪里。
他站在那里,方向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