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臺階上,那個佝僂的老人抬起頭,呆滯的看著他,茫然又疲憊,就好像,難以理解。
“你究竟,在說什么……”
“何必再故作姿態呢,費爾南先生,不,費爾南大師?!?
季覺站在了他的面前,彎下腰來,遵從協會的禮儀,向著昔日的大師獻上敬意和尊崇:“如今這一切,難道不就是你一手所創造的么?
包括我在內,大家所有人可都被你耍的團團轉呢,如今大業已成,何必再虛偽?”
“我、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費爾南的表情一陣陣的抽搐著,就好像,感覺到的季覺的指控一樣,漸漸的漲紅,鐵青,再難以克制憤怒。
“這根本就不是我!這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我……”
他的嘴唇翕動著,燒焦的胡須顫抖,狼狽哽咽:“你是來羞辱我的,對吧?無所謂,都無所謂……我付出了一輩子的心血,我投入了所有的時間,毀了,全毀了!
七城原本可以變得更好,原本他媽的一切都可以變得更好!
反倒是你,一個根本什么都不在乎的外來者!”
他的眼瞳遍布血絲,死死的瞪著季覺,怒斥,質問:“你又懂什么?!我都是為了……為了七城……”
“是嗎?”
季覺笑起來了,無所謂的擺了擺手,“就當是這樣吧。只不過,費爾南先生,你真的對七城,有過什么貢獻可么?”
費爾南的神情僵硬住了。
張口想要痛斥或者分辨,卻聽見了季覺的聲音。
“出臺立法保證妓女的合法和自由,結果大量受困于生活的人為了活下去,不斷的出賣自己的身體,被合法的盤剝和利用之后,棄之如敝履。
到現在,連就連八歲小孩的出賣權也被保護在內呢。
立法保證禁藥的規范使用,結果反而導致禁藥泛濫。斥資號召大家一起修建孤兒院,促成了整個無盡海西南部最大的兒童販賣產業鏈。七城同盟的養老院里,到處都放滿了隨時可以收割的器官和靈魂。
除此之外,還有根本無法使用的醫保,根本不可能落實的最低時薪……甚至就在前幾天,你還在平定糧食、藥品和燃素的價格?!?
季覺唏噓著,輕嘆:“有時候,實在是很難分清你和那幫蟲豸的區別呢,不,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會容忍一個這么正確的人存在在他們之間吧?
他們甚至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更加愛你,更加的離不開你。
整個七城,唯有你,會源源不斷的給他們用來盤剝的嶄新借口,一點點的幫他們不斷的突破了底線,創造出更美好的明天。”
“你住口!”
費爾南大怒,踉蹌的沖上來,扯住了他的領子,奮力的拉扯,搖晃,攥緊了,眼瞳幾乎滴出來:“我、我已經竭盡全力了啊!除了我之外,整個七城難道……”
啪!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響起。
滿懷著贊嘆。
“對,沒錯,費爾南先生,就是這個,我最佩服你的地方就是這里了?!?
季覺拍著他的肩膀,發自內心的贊嘆:“我的老師告訴我,真正的工匠要能夠將東西做好,也要能將事情天經地義的搞糟。曾經我以為自己懂了,可同你相比,我根本什么都算不上!
畢竟,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做一個有心無力的廢物,只要揮霍一腔好心,就足夠自然而然的讓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
哪怕到最后,哪怕到現在,哪怕到未來的歷史書上,都不會有任何人怪你!
畢竟誰都知道,你是為了大家,你已經做到了最好!”
哪怕,是作為敵人的季覺,都無法克制,對費爾南的敬佩。
水滴石穿,繩鋸木斷……相比起這一份延續幾十年的付出,更重要的是,堅持和忍耐。
棄圣絕智,徹底戰勝了余燼的傲慢之心,斷絕工匠的本性,真正的將自己變成了一個一事無成的迂腐之輩。
就像是一個理智健全的人,每天強迫著自己渾身沾滿毛發,去混進動物園的猴群里。
日復一日的,和猴子們做游戲。
對于任何一個工匠而,這都是比死亡都要更恐怖的折磨,卻偏偏他,能夠堅持至今,從不曾放棄。
甚至,成為了所有人到最后都感激和敬仰的圣人!
那些個因此而腐爛因此而絕望的人,恐怕根本就沒有想過……他們所尊敬的費爾南先生,根本沒有想過救任何人!
那么多法令和政策,只是為了給他們畫下一個永遠吃不到嘴里的餅,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夢。
一次次的讓他們爬起來,再一次次的,將他們推回去。
無數次變化里,自始至終,一切都沒有變化。
一次次變革里,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的變革。
只不過是徒勞的循環往復,不斷的將過去的事情,一次次重演,直到最后一絲火焰,徹底熄滅。
整個七城,就是他的熔爐。
此刻的一切,就是他的作品。
這是一場持續了幾十年、超過三代的上位感召!
而誰又能想到,真正成就眼前地獄的,不是苦難,也不是絕望,而是理所當然的習慣……
當一次次打擊和絕望之后,徹底麻木。當灰燼一次次重燃之后,再沒有任何溫度,變革更迭之心,已經徹底熄滅。
從今往后,一切都沉淪泥潭。
在那一瞬間,滯腐爐心,應召而來。
不,早在這之前,這一切,就已經落入了滯腐之境!
只不過,他們一直沒有發現……
原來,自己生活在地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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