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來了!
死寂之中,所有人齊刷刷的回頭。
如同市井中隨處可見的阿伯,身材矮瘦,白發蒼蒼,笑容和藹,穿著一身頗為考究的布衣,就差手里提個鳥籠了。
和此刻金碧輝煌的宴會廳格格不入。
可偏偏就是這么一個矮瘦的老頭兒,卻令整個會場都陷入靜寂,不知道有多少人下意識的起身低頭,試圖恭迎。
太久了。
這么多年來所樹立的權威和所灑下的血腥,已經讓他們不敢抬起頭來直視那一張面孔,在嗅到恐懼的味道時,就本能的想要跪下來,展現馴服。
可覺察到另一頭傳來的冰冷目光,又僵硬在了原地。
就像是一片在兩陣狂風的夾縫里左右搖擺的稻草,汗流浹背,左右為難。
“怎么了,阿朔?臉色這么難看。”
凌六看向了自己曾經最看好的義子之一,笑容滿面,和煦依舊:“這么好的日子,你不會怪我一個老頭子不請自來吧?”
“哎呀,凌老這是哪里的話?歡迎歡迎!”
凌朔一拍腦袋,怒斥:“司儀干什么吃的,怎么還讓凌老站在門口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沒有禮數,倒反天罡了呢。”
說著,他引手示意:“請,快請!貴客上座!”
可惜,凌六不動。
老人依舊站在原地,沒有絲毫給面子的想法。
“才幾個月不見,這么生分了?”
凌六感慨發問,似笑非笑,看著他:“連句父親都不叫了嗎?”
那一雙眼睛……
不論笑得多么熱情和煦,那一雙灰黑色的眼睛從來都沒有任何的波動,只是看著他,就令他如墜冰窟,回憶起過去不知道多少次敲打和磨礪,冷汗滲出。
雙腿下意識的發軟。
倘若,放在以前的時候,自己已經趴在地上,連連叩首了吧?
無關對錯和理由,在主宰者發怒的時候,自己作為走狗,所能做的就只有跪地乞憐,哭泣嚎啕,沉默忍受,感受每一個耳光的重量,咽下血和牙。
家法無情!
凌六的義子無數,卻和雷武業那樣的制衡和把持不同。
看到了出頭的椽子,給點原始資本之后,撒出去野蠻生長,甚至強逼著義子們彼此斗爭、角逐、殘殺,培育為走狗,以此為基礎,將自身權威從灰港擴張,輻射整個無盡海。
這么多年以來,干兒契女死了無數個,凌六卻越來越強,越來越盛。
正因為如此,才不能容許凌朔這條野狗掙脫掌控,就連冒頭都不行了!
別說是想要做龍頭和自己平起并坐,光是這些日子凌朔在七城的所作所為,就已經成了凌六的眼中釘,肉中刺,絕不能容。
哪里有當爹的沒動筷子被趕出門去,當兒子卻坐在別人家的桌上吃的滿嘴流油的呢?倘若凌朔因此而成,凌六的其他兒子們又會怎么看?心中又會怎么想?
人心散了隊伍尚且會不好帶,權威被動搖的后果則更在其上。
會死人的,會死很多人,非常非常多人。
凌朔想過自己這位義父事后會如何殘忍的報復自己,無所不用其極的打壓和絕無任何的下限可的斗爭,卻唯獨沒想到,他會這么快。
短短幾天的功夫,不聲不響,就已經從灰港親身而來,掐滅禍患的苗頭。
這就連一會兒都等不了。
有那么一瞬間,凌朔習慣性的低下了頭,可到最后,卻只是微微欠身,滿不在乎的一笑。
就好像,能夠感受到身后那一道高遠俯瞰而來的目光,被注入了看不見的力量,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的在自己這位義父的面前挺直了脊梁。
昂頭挺胸!
“這是哪里的話?”
凌朔一臉不解的反問:“您過去捧我重我,我愛還來不及,怎么會生分呢?只是如今身不由己,大家各為其主,實在是沒有時間敘述情誼,還是請您直接稱職務吧……”
他停頓了一下,忽得,燦爛一笑:
“凌會長,這個稱呼怎么樣?”
凌六沒有說話,笑容依舊,只是直勾勾的看著他,凝視著那一雙眼瞳之中的隱忍、彷徨、憤怒和決絕,許久,拍了拍他扶著自己的手臂,唏噓一嘆:
“……季先生也真是,什么養不熟的白眼狼都往家里撿啊。”
“有家就是狗,尾巴豎起來就有骨頭吃,總比在外面餓死爛在陰溝里還要感恩戴德強一些,對吧?”
凌朔笑容依舊,抬起指向座位的手臂始終不曾動搖:“來者是客,請吧,‘凌老’,我這點小產業,供不起大佛,可一兩頓飯總是不妨礙的。
若是愛吃,應該常來吃才對。”
兩張虛偽的笑容彼此凝視,在凌朔的帶領之下,這兩位昔日的父與子緩緩走向了宴會廳,笑容熱切,態度親密,仿佛真正的親生父子一般。
只可惜,背后卻傳來不和諧的雜音。
是凌六背后的隨從,凌朔的‘二哥’和‘三姐’。
“不好意思啊,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