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謀現在住的地方是某工廠的職工宿舍，工廠破產之后，就歸了大集體，對外出租，本來易青是要給他安排住處的，買了那么多的四合院，隨便找一套離公司近的就行。
可偏偏張一謀這人自尊心特強，說什么也不接受，最后托朋友在這地方租了一間。
易青之前來過幾次，這樓一看就是解放初期的產物，水泥地面都坑坑洼洼的，樓梯扶手上原本刷著紅漆，也早就斑駁了。
一口氣爬上5樓，敲開門。
看著給他開門的張一謀，易青差點兒沒認出來，好家伙的，上禮拜他還來過一次，現在怎么這模樣了，臉色泛青，一看就是好幾天沒睡好了。
“怎么了這是？熬夜啦！”
易青跟著進去了，屋里一股子刺鼻的煙味兒，陳設非常簡單，一張桌子，一張床，墻角堆著雜物。
“鞏麗沒過來幫著你收拾收拾？”
張一謀拉過一把椅子，請易青坐下：“她今個去學校了。”
倆人現在住在一處，也不避諱別人，這要是放以前，那就是生活作風問題，俗稱亂搞，但現在人人都忙著下海賺錢，誰還管著屁事，最多也就是口頭譴責一下。
可就是這口頭譴責，讓張一謀和鞏麗倆人都不好過，張一謀被西影廠給禁了，想來鞏麗在學校的日子也肯定不會舒心。
“于華老師和盧偉沒過來？”
張一謀點上一根煙，爐子上坐著個飯盒，里面是他今天晚飯，漿糊糊的一團面條。
“前天就回去了。”
于華和盧偉都有正式工作，就算是朋友，愿意幫忙，可也不能為了幫忙把工作給丟了。
“劇本已經弄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等會兒吧，你先吃飯。”
堂堂金熊獎獲得者，未來國內影壇的抗鼎大導，這日子混得未免也太慘了點吧。
張一謀點點頭，也不怕燙著，拿了塊布將飯盒端起來，西里呼嚕的一通吃，吃完之后，肚子里有食，稍微精神了一點兒。
“按你說的，我們把結尾給改了。”張一謀又點上一根煙，特享受的抽著，“你說的對，既然是個悲，結局就沒必要非得弄個暖。”
《活著》的劇本初稿，張一謀根據于華的，做了一些改編，比如電影結局的時候，家珍還活著，盡管已經病入膏肓，每天還能由富貴背著出來曬曬太陽，和他聊聊天，還有外孫子苦根也活著，和富貴還有一段關于“雞長大了變成什么”的對話。
易青看過之后，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富貴這個人物只是經歷過那個大時代的一代人的縮寫，或者說，他根本就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給他安排這種苦盡甘來的劇情根本沒什么用。
于華的本意就是通過富貴親人接連不斷的死亡，來突顯出掙扎求活的命題。
如果家珍沒有病死，苦根兒沒有因為吃多了豆子撐死，這個命題就沒辦法繼續下去了。
所以，最后能陪著富貴的，也就只能是那頭同樣叫“富貴”的老牛。
易青明白張一謀為什么要改劇本，無非就是擔心劇本沒法過審。
國產電影從來沒有這種一悲到底，結局還是個大悲的作品，不管前面怎么鋪墊，最后總能峰回路轉，讓主角，或者說讓好人享受一些最后的溫暖。
好人有好報！
這是國人的普世價值觀。
但是這種觀念用在《活著》這個故事里，反倒是俗了。
“劇本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去想辦法送審。”
看過了劇本之后，易青表示非常滿意，張一謀拉著于華和盧偉這些日子的折騰總算是沒有白費。
張一謀笑了，笑得特別開心：“那我········”
“我什么我啊，趕緊攢劇組，什么時候準備好了，什么時候來公司拿錢，不過預算得做好了，不然的話，丁鑫那邊可不批。”
“放心！”
張一謀說著靠在了床頭，心里的一樁大事基本落聽，看上去整個人都顯得格外輕松。
易青看著，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道：“張導！作為朋友，我還是得最后問你一句，你真的考慮好了，要拍這個故事，這里面可涉及不少敏感話題，上面要是追究的話，你這禁導的事，可就不光是西影廠了。”
《活著》這個故事里面對解放后很多的政治運動，都充滿了辛辣的諷刺，而那些東西，別說是在當下這個年代了，就算是十幾二十年以后，也沒多少人敢輕易的去碰。
田壯壯碰了，結果被禁導十年，張元碰了，同樣也得了一紙禁令，還是后來托人找關系，繳納了投名狀，被官方收編之后，才一點一點的熬了出來。
張一謀現在本來就因為和鞏麗的事，被圈內人抵制呢，如果再觸動了上面人的神經，等待他的恐怕比田壯壯等人還要慘。
這些話，易青早就想說了，只是一直不知道該怎么開口，現在劇本已經寫好了，準備送審，他再也憋不住了。
“我要是沒想好，也不會帶著于華的手稿去找你了！”
一旦被上面的人抓住小辮子，會有多慘，張一謀不是不知道，要說不害怕，不擔心，那絕對是騙人的。
如果張一謀真的不在乎，他還用改動故事的結尾嗎？
之所以改，還不就是想要討好上面負責審核的人。
他當然害怕，只不過他現在的處境已經這樣了，再慘還能慘到哪個份上去。、
“只要你不后悔投資，我就不后悔拍！”
易青聽著笑了，這張大導還真有點兒混不吝的勁頭。
“行，你牛掰！”
正說著話，一陣鑰匙的叮啷聲，緊跟著門開了，鞏麗走了進來。
“你也不知道開門換換空氣，今天這又是抽了~~~~~~”
鞏麗愣住了，看著易青，連忙住嘴，易青手上還夾著根煙呢。
“易青，你怎么來啦？”
“過來看看張導的劇本，準備的怎么樣了。”
易青說著，還揚了揚手中的劇本。
“行了，時候也不早了，就不打擾你們休息了！”
易青說完直接起身出門，都不給張一謀挽留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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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本你給他了？”
鞏麗去把門關上了。
“給了！審核的事，他說了由他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