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氣氛到家，那位比羅南更早到來的訪客，正手持設備，在客廳里來回移動，尋找更好的拍攝角度。
游老也相當配合，都沒有坐輪椅，就盤腿坐在地板上，半身都籠罩在干柴不完全燃燒所浮游而起的青煙中，表現(xiàn)出專注凝重的樣子，在焰光陰影游移交錯的邊緣，愈顯神秘詭譎。
羅南被保姆領進客廳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等情形。
保姆悄然退出去，客廳就只剩下羅南、游老和專心拍攝的訪客。
羅南沒有打擾，反倒是主動避開鏡頭可能掃到的角度，饒有興致地觀察這造作影像的過程。
游老他是很熟了，拍照的訪客也不能說沒見過――雖然確實沒有在現(xiàn)實世界里見過面，但在超凡種巔峰會議等有限的場合，他們確實是通過虛擬現(xiàn)實技術(shù)，打過照面。
是的，這位看上去像是攝像師、記者之類的訪客，正是里世界知名媒體人，李柏舟女士。
她與羅曼努斯一同入境夏城，然后分道揚鑣，羅曼努斯跑到了夏城分會，而這位也并沒有走太遠。
由于前幾次見面李柏舟都不是焦點，羅南對她也只有一個大概的印象，知道這是一位看上去比較知性的女性。在現(xiàn)實里見了，確定她身量頗高，骨架纖細，穿著簡約時尚，體態(tài)風姿都非常符合她的社會身份所帶給她的標簽。
不過眼下她在屋子里面，為造作影像，不斷調(diào)整姿勢，尋找好的機位和角度，甚至還吆喝著游老，變一變姿勢，猛然間又頗有些三流雜志攝影師的廉價感……
但無論怎樣，這位顯然并不在意自己當下的形象，給其他人以什么感覺。
包括被她往來吆喝折騰的游老，也并不計較他一把老身子骨拗出來的“神秘感”……絕不自然的呈現(xiàn)過程。
嗯，游老確實不在意這個。
早幾個月，羅南請教卜筮通靈之道的時候，老爺子便笑著承認：這些傳說中的上古巫術(shù)，便是他用來，絕大多數(shù)時候也只是唬著人玩兒的。
古時候人類相信蓍草和龜甲可以幫助他們窺探未來，相當程度上便是以為這些東西有著足夠豐富的過去經(jīng)歷，可以收集到更多的信息，給出對未來的啟示。
用比較苛刻的話來講，古人之所以用這些，也不過就是對不可解的未知，做天真乃至投機式的嘗試而已，不管這里面是否還摻著所謂的自信或虔誠。
但是在另一層面，面對不可解的未知，很多時候受制于人類先天結(jié)構(gòu)和后天認知的理性，其實并不能起到?jīng)Q定性的作用，采用一些“非常規(guī)”的手段，說不定還更妥帖。
現(xiàn)在，隨著文明演進，人類的已知范疇飛速擴張，天真荒誕的想象，被精密邏輯撕成粉碎。可想象的碎片卻與未知的陰影混攪在一起，在愈發(fā)縝密復雜的思維間隙中彌漫。
古時和今日，似乎并沒有質(zhì)的改變，倒是讓一切更加復雜糾纏。
這也正是游老選擇卜筮之術(shù)，作為他通靈結(jié)果解釋方式的原因。算是幫助一部分人理解的憑依，也算是微妙的嘲諷。
他都看得開了，別人便無從置喙。
李柏舟肯定是注意到了羅南，她也并沒有表現(xiàn)出刻意的專業(yè)式專注，在拍攝間隙，沖著羅南點點頭，很快讓工作告一段落。
“大概可以了，我先看看。”
李柏舟靠在西側(cè)窗邊，借著樓宇間隙的條塊光線，看設備上的成片質(zhì)量。霞光在她的絲質(zhì)襯衫上流淌，映照側(cè)臉輪廓，愈顯清晰銳利。
不過，她的音色倒是微暖的那類，大概是略有些鼻音的緣故。羅南在做超凡種辨認功課的時候，看過她的采訪視頻，很多受訪人就是在這聽上去溫潤柔和的噪音里喪失警惕，被天外飛來的一句，打穿心防，顏面盡失……里面也不乏超凡種之類。
嗯，也有地方軍閥身份的受訪者惱羞成怒，拔槍掀桌，然后血濺五步的限制級影像存在。
近些年，李柏舟倒是沒再做過這么刺激的節(jié)目了，甚至傳統(tǒng)的采訪節(jié)目也很少上，基本已經(jīng)轉(zhuǎn)入幕后。做的節(jié)目，如“覽相觀”等，也確實質(zhì)量不錯，但里世界的人們總還是會懷念她臺前的風采――前提采訪對象與己無關(guān)。
眼下作為攝影的李柏舟，倒不怎么難為人：“游老你還是很懂得拿捏的，修一修就能用，有什么問題，回頭補拍……沒問題吧？”
“行啊。”游老爽快答應，扭頭對羅南打招呼，“小羅你來了。”
“想請教您一些問題，不打擾吧？”
“哪有，我倒擔心你不過來，我們兩個猜來度去，反倒都下不來臺。”
游老順手將撕扯的蓍草扔進火盆，笑瞇瞇地扯過一旁的薄毯，蓋在膝上，又拿另一邊的水壺，將銅盆里的余火澆滅。
什么龜卜策筮，都變成一鍋糊涂。
煙灰青霧中，羅南眼角往李柏舟處一瞥：
“這是……等我？”
“理所當然。”
說話的不再是游老，而是李柏舟。她仍靠在西側(cè)窗臺，在那個可以縱覽整個客廳的位置，背對霞光，溫和開口：
“畢竟，羅先生，你是我本次行程最重要的目標之一。現(xiàn)在我愈發(fā)認為，新節(jié)目里，你的存在將最具代表意義……當然，還有李維先生。”_c